从技术史的角度来看,宋代处于书写纸往印刷纸过渡的承上启下的阶段,长纤维桑构皮纸的制作技术经过隋唐的不断发展进步,到澄心堂时达到一个巅峰,并在宋代延续。尽管竹纸此时已经兴起,但技术成熟程度与皮纸无法比拟。高级的书画用纸,基本还是精制皮纸的主场。
苏轼《春中帖》,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东坡作为大宋第一才子,文坛领袖,其用纸自然不会含糊。细看这些书画精品的纸张质感,亦能一窥宋时书画用纸的大概面貌。许多朋友在书画上追求宋元之风,但宋纸与今人常用的宣纸、书画纸,在材料和工艺上其实都有很大差别。
欧阳修《灼艾帖》,纸面细匀平整,密实紧致,加工尤为精细
如果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宋代常见的书画纸,那就是“轻加工的精制皮纸”,与晋唐的浓妆重抹不同,宋人的极简审美在纸上也同样适用,二次加工过程简化很多,仅“略施淡妆“,质感细白莹润。若不仔细看,可能会觉得它跟今天的宣纸并无二致,其实这两种纸在内涵上大相径庭。
从技术的角度来描述,宋代的皮纸是把长纤维的原料做出短纤维的细腻质感来,这就好比用卤水豆腐做出日本豆腐的口感,要实现这一点,那是极极极其考验和耗费功夫的。
苏轼 《新岁展庆帖&人来得书帖》,跟《灼艾帖》类似的精加工皮纸,表面非常细腻匀净,看不出明显的纤维感
所谓“极简美学”,往往意味着技术上的炉火纯青,甚至还得有一点点”玩物丧志“的追求。有记载造澄心堂纸要两三年之久,宋代的高端书画纸大概约莫也是这个路数。
西方有学者说:中国人发明了造纸术,但最好的手工纸却在日本。
我想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没有看过宋代人做的纸。
苏轼《治平帖》,没拍出局部,纸质极精细
苏轼《三马图赞并引残卷》,传说李公麟的《三马图赞》用的是澄心堂纸,不知这个残卷是不是,细看其质感似乎并不逊于澄心堂,虽有些皱,但恰好显出纸张紧致细腻的质感来,墨色也是一流的。
从原料角度看,展览上的这些宋代书画纸(主要还是书法用纸)大都有明显的桑构皮纸特征,纸比较白,纤维处理的非常干净,分散均匀,大部分纸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纤维束,质感细腻匀净。今天市场上常见的桑构皮纸,纸面的纤维质感一般都比较清晰,丝丝缕缕,隔老远都能看出来。纸纤维不像古人那样分散的特别均匀,常有一绺一绺的纤维束。即便是一些制作非常精细的桑构皮纸,诸如日本皮纸、台湾皮纸、安徽潜山的皮纸,纤维束没那么明显,但纤维感依旧非常清晰。
蔡襄《京居帖》,蔡襄不仅字写得好,纸也极为考究,不仅仅是他的《澄心堂贴》,这一件的纸也非常精美细致。
同样的原料,宋代的桑构皮纸能够做的如此细腻匀滑,看不出明显的纤维感,这其中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做纸的过程非常精细,另一个是有二次加工。
皮纸制作技术发展到宋代,已基本成熟,蒸煮、漂白、碓打、抄纸这些关键过程都已经发展齐备。在宋代文人的极致审美追求下,书画用纸在精工细作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反正时间有的是,怎么讲究怎么来。原料精挑细选,工艺精益求精。这时的文人用纸非常考究,像米芾没事发个排行榜,评价一下各种纸的使用感受,蔡襄写过《文房杂评》,鲜于枢也写过《纸笺谱》,文人书家的关注为精品纸提供了广阔的市场。这一时期上好的皮纸质感细密匀净,晶莹洁白,没有黑疖子,没有纤维束,如帛似玉,精美绝伦。
米芾《盛制帖》,纸质精细匀净,老米一定写得非常畅快,后边连淘宝味儿都出来了
而在加工技术上,宋纸相较于隋唐更加简洁清淡,由于原纸造的非常精细,对加工过程的要求相对简单,主要以施植物胶和简单捶砑为主。宋人赵与时在其《宾退录》卷二中记载:
临安有鬻纸者,泽以浆粉之属,使之莹滑,谓之蠲纸。蠲犹洁也。
这里所说的泽以浆粉,指的就是施植物胶,常见的像米汤、面浆、白芨水之类。由于皮纸纤维较为粗长,新纸直接着墨渗化不可控。通过植物胶液封闭纤维之间的毛细孔,再辅以捶砑使纸张密实平滑,达到莹滑的效果,落墨时墨液不会乱跑。宋时书画不像今天追求洇染,加工后的纸张较偏熟,书画效果更多通过笔端来实现。
苏轼《题王诜诗帖》,精工细作的纸,写出的字也更加生动
鲜于枢《海棠诗卷》,元时依然延续了宋纸的精工细作
细看展览中的这些宋时的书画纸,尽管也都有皮纸的纤维感,但纤维排列的都比较均匀紧实,表面因外力加工而平整光洁,一些较为细匀的纸甚至能看出纤维之间有粘附感,这些都是二次加工所形成的表面特征。
当然宋纸也并非都这样一个路数,有特别精细的,也有比较粗放的,譬如黄庭坚的这幅《君宜帖》,纸质明显没有别家那么精制细白,整体比较粗松,纤维感清晰,跟今天的皮纸有些相似。毕竟那时候皮纸的作坊遍及大江南北,水平难免参差不齐。
黄庭坚《君宜帖》,这才像今天皮纸的质感
苏轼《归院帖》,纸面纤维也算精细,但质感稍显粗放
杨凝式《神仙起居法》,纸面质感有些糙,不知道是原来就这样,还是写得太好被人翻的……
展览中也还有一些特别精致的纸,比如花笺,前两年台北故宫推出一个宋代花笺特展,许多花笺非常精美典雅。与今天许多花里胡哨的笺纸不同,宋代花笺多为砑花,内敛低调,不注意很难发现纸上砑有花纹。这次展览中也有一张花笺纸,不知道朋友们发现没有?
傅尧俞《蒸燠帖》,看的出来纸上的砑花么?
文征明《赤壁赋》,临过一阵这个帖,看到实物还是挺震撼的,纸面刷有云母,质感非常漂亮
这张扇面也极漂亮,表面的银杏叶形泥金图案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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