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山区有一个小山村,村东头有一个大水湾,水面宽阔,深不可测,周围巉岩密布,崖壁立陡,村里人都叫它黄鳝湾。湾的南边坐落着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着“黄鳝精”,黄鳝老爷是一个面带微笑,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村子里每逢有红白公事,或是祈福求雨,人们都愿意到小庙里烧烧香,升升钱粮,求黄鳝老爷保佑,据说大湾就是黄鳝老爷的水府。
彭亮家就在湾崖上住,世世代代与黄鳝老爷为邻。彭亮家庭贫寒,母亲早亡,只能跟父亲相依为命,白天一块下地干活,晚上一起睡觉。然而祸不单行,就在小彭亮八岁那年,父亲又在一场大病中去世了。彭亮成了可怜的孤儿,他用稚嫩的双肩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本来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这样的家庭,上学的事还敢想吗!
彭亮有个远服爷爷就在村子西头住,村子虽然不大,被一条山沟相隔,来往却十分不便。彭爷爷家庭比较宽裕,在家里办起了学堂,请了先生教着两三个孩子读书,看到彭亮实在太可怜了,就主动承担了抚养孩子的工作,不但替彭亮家耕种着田地,还把彭亮叫来家里一块跟先生学习,不收他任何费用。
彭亮读书很认真,每天早早来到学堂,带一顿午饭在学堂里吃,晚上很晚才回家。他学习刻苦,头脑聪明,学习比别人快,同学们都羡慕他,先生喜欢他,但是别的同学晚上在学堂里上晚学,彭亮却必须回家,他要看守门户,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饭食,学习受到了影响,成绩一直上不去,为此先生很无奈,常常哀叹这孩子生不逢时,恐怕要耽误这个人才了!
这一天,彭亮晚上刚回家,正在整理家务,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袭来,淡淡的清香直入肺腑,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彭亮不自觉地抬头一看,一个小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她粉扑扑的脸蛋,雪白的糯米牙,面带微笑,墨黑的头发挽两个角,扎两朵蝴蝶结,年龄跟自己差不多,正在注视着自己,香气就从她这里飘过来的。
“你找谁啊?”“不认识我吗?我们是邻居啊。”彭亮思索着,自己家一边靠黄鳝湾,一边靠山沟,哪来的邻居呢?女孩微微一笑说:“我家就住在黄鳝湾,黄鳝老爷是我的老爷爷。”“啊!你是黄鳝精?”“就算是吧,别怕,我不会害人的。”“他们都叫我'香姑’,我是来陪你学习的,直到你功成名就以后我才走呢。怎么,不欢迎吗?”“欢迎欢迎!你来了,我就不寂寞了。”
自此,香姑每天晚上都到彭亮家来,彭亮念书,她先是烧一壶开水,倒一碗放在彭亮面前,然后坐在一边默默地听;彭亮写字,她就帮着磨墨、叠纸。累了,两人一块说说话,饿了,香姑就做好夜宵,两人一块吃,彭亮再也不感到寂寞了。
小山村四面环山,盛夏的天气闷热闷热的,即便晚上也会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香姑陪着彭亮出来散散步,有时绕着大湾一边走一边乘凉,有时坐在黄鳝庙前的台阶上说说话,两人天上地下无所不谈,说到开心处,虽然唱不好歌,也会一块哼哼上两句,彭亮心里既快乐又舒心。
这天晚上他们正坐在庙前说话,晚风从水面吹来,凉爽惬意。彭亮突然问道:“你家不是在湾里住吗?”“是啊。”“湾里到处是水,你怎么回家呢?”“好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你就知道了。我爸妈正想见见你呢。”
香姑叫彭亮闭上眼睛,突然从背后一推,彭亮一下子掉到湾里去了。彭亮猛然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跟香姑行走在一条大路上,周围全是水,水里长着榨菜和各种水草,各色各样的鱼儿在水里悠闲地游动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前面的水迅速闪出一条路来,一点也湿不了衣服。彭亮一边走一边看,既感到新奇又感到惊讶,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座黑漆门楼前,一方匾额挂在大门上方,写着“水府”二字。香姑说:“这就是我家!”大门虚掩着,香姑轻轻一推,门开了。进得门来,小院清静幽雅,一座假山,小巧玲珑,正面三间房屋,虽不高大却也宽敞,房前两棵不知名的树开满了鲜花。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出来迎接。香姑说:“爸爸,来客人了。”
“欢迎彭老爷驾到,请进。”“岂敢岂敢,我只是一介书生,跟香姑兄妹相称,伯父叫我亮儿就行了。”“那哪行啊,你的祖上和睦乡里,广积阴德,你将来一定会金榜题名,当官做老爷的。”
香姑父亲跟彭亮在客厅一边嗑瓜子一边拉家常,香姑妈妈煮了一碗汤端给彭亮,彭亮轻轻一闻,清香四溢,口舌生津,一口气喝下去,顿觉脑清目明,身轻体健,连日来的劳累疲惫和燥热一扫而光。香姑母亲说:“这叫醒脑健身汤,我们水府的祖传秘方,你要喜欢的话,香姑会天天做给你喝。”过了一会儿,彭亮说:“时候也不早了,亮儿还要学习,就此告辞,多谢伯父伯母热情接待!”
出得大门,香姑嘱咐彭亮闭上眼睛,只听“嗖”的一声,彭亮睁眼一看,两人已经坐在黄鳝庙前的台阶上了,天空依然布满了星星。
有了香姑在身边,彭亮喝着醒脑健身汤,闻着淡淡的清香,头脑格外清醒,记忆力也更好了,过去念四五遍才能背过的文章,现在念一两遍就能倒背如流了,写起文章来更是得心应手,妙语连珠,他的文章多次受到先生的赞扬。更可喜的是他每天晚上学到深更半夜依然精力充沛,从不觉得累。早上香姑早早把饭做好,単等彭亮吃了去上学。香姑每天都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饭菜及时做好,变着花样调剂口味,衣服准备好,冬棉夏单一应俱全。彭亮只管一心一意去上学,什么闲事也不用操心了。
原先彭亮因受家务拖累,成绩一直上不去,先生很为这事着急,正在千方百计想办法帮助他的时候,突然发现最近一个时期,彭亮的学习有了很大进步,人也精神了,学习成绩一天天提高很快,先生很是诧异。于是特别留意观察,这不观察不要紧,一观察更叫人大吃一惊。
原来每天放晚学后,彭亮刚走出学堂门口,黑暗中就有一盏红灯为他照路,一会儿身前一会儿身后,一直伴在他身旁。先生觉得好生奇怪,这是什么人来接他呢?先生悄悄尾随在彭亮身后,看到彭亮爬过山沟,穿过果园,一直跟着红灯回了家。先生越发感到奇怪,彭亮祖上是逃荒才来山村落户的,没听说他家有什么亲朋故旧在这附近居住。
先生轻轻拨开院门,进屋一看,彭亮已经在咿咿呀呀地念书了,先生环视一下屋子说:“彭亮,我来了。”“奥,是先生啊。天这么晚了,来找学生有事吗?”“我怕你晚上寂寞,老早就想来看看你,却一直脱不开身,今天路过这里,顺便来看一看。”然后面对女子问:“你是谁?”“我是香姑,彭亮的邻居呀。”“邻居?哪个邻居?”“东邻。”“东邻不是大湾么?”
“我家就在湾里住,黄鳝老爷是我的老爷爷。”“你来干什么?”“我是来跟彭亮哥哥作伴,照顾他学习的。”
香姑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十年前,香姑还是一条小小的小黄鳝,小黄鳝活泼好动,调皮可爱,整天在湾里游来游去,父母怕她有危险,把她关在家里,然而刚一离眼,又跑出水府,不知去哪儿玩了,害的家人到处找。
这一天,小黄鳝又偷偷跑了出来,在湾边浅水区游来游去,温暖的湾水,和煦的阳光,使得她越玩越高兴,竟然在岸边一动不动地晒起了太阳。这时突然一只水鸟飞过来,一口逮住了小黄鳝的脖子,翅膀一呼扇,刚要飞走,可巧彭亮的父亲出门看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向水鸟扔去,石子不偏不倚打在了水鸟背上,水鸟飞走了,小黄鳝落在了岸上。
彭亮父亲捡起来一看,小黄鳝的脖子上被鸟啄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小黄鳝已经奄奄一息。彭亮父亲把小黄鳝拿回家,帮她清洗了伤口,上了药,放进自家的大盆里,又去湾里舀来了水。小黄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开始活动了,彭亮父亲又去院子里刨了蚯蚓,拿来了碾碎的玉米粒,一块放进盆里,小黄鳝慢慢开始进食了。彭亮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天天给小黄鳝喂这喂那,不几天小黄鳝就恢复了健康,在大盆里活蹦乱跳,身子也长粗长长了。彭亮父亲心想她的父母找不到孩子,该有多着急啊!该让她回家了。于是,父子二人一块端着大盆,在黄鳝庙前把小黄鳝放生了。
“父母经常嘱咐我,我这条小命是彭家父子给的,要我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人家,现在彭哥哥有了困难,我总得来帮下吧,虽然我还在修炼,本领有限,我也要尽力而为啊!”
“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整天整夜地厮守在一起,恐怕不好吧。”“先生有所不知,我身上有一种香气,他们都叫我'香姑’,这种香气能使人头脑清醒,记忆力增强,对哥哥的学习是有好处的。而且我已经用香气锁住了哥哥的情关,我们只能像亲兄妹那样相处,不会产生爱情的。请先生放心。”“奥,原来是这样。”先生又嘱咐了一些生活和学习上的注意事项就回去了。
有了香姑的陪伴,彭亮的学习更好了,先生和彭爷爷心里暗暗高兴,也省去了为彭亮操心的麻烦,街坊邻居们在赞扬彭亮的同时,一致夸赞香姑是一个知恩必报的好姑娘。
十年寒窗,彭亮博览群书,通晓儒家经典,任凭先生一次次检验,彭亮都能对答如流,尽情发挥。先生跟彭爷爷商量应该让彭亮去赶考,博取功名了。
初秋的一天,彭亮启程去省城赶考,香姑女扮男装作为书童陪伴在彭亮身边。他们晓行夜宿,不久来到了一条大江边上,江面宽阔,水深浪急,彭亮雇佣了一条小船,两人渡江而去。
船行江中,小船巧遇一条宽大漂亮的游船,游船上正载着一帮红男绿女在江中游玩,一个小姐模样的少女正和两个丫环对着水面指指点点,好像在观鱼赏景,又像在对景作诗。突然,女子一失足滑落了江中,两个丫环吓傻了,船上的人一个个惊慌失措,有的大喊救命,有的胡乱找东西捞人。眼看着小姐扑腾了几下,很快便沉入了水底。这时彭亮正在船舱里休息,香姑在船头指挥船夫行船,看到此情此景,忙吩咐船夫停船,自己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只见水中一道亮光一闪,箭一般射向了落水的女子,眨眼间,香姑就托着女子露出了水面。船上众人七手八脚把女子拖上了船,香姑也翻身一跃上了游船。经过一番救治,女子很快睁开了双眼,脱离了险境。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刚才那个下水救人的英雄就站在身边。一看,原来是一位蹁跹少年,唇红齿白,文静儒雅,俨然一个饱读诗书的学子。
女子父亲先是千恩万谢,感谢公子救女之恩。然后询问:“公子贵姓?此欲何往?”“本人彭亮,此去省城赶考。偶遇此事,出手相助,人之常情,何足挂齿。”
“果然是知书识礼之人,彭公子救女之恩,我全家世世代代不忘。”
女子父亲又是千恩万谢,女子换好衣服,出来与香姑相见。女子轻移莲步来到香姑面前屈身下拜:“恩人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愿生生世世为恩人效劳。”“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快快请起。”
“我女儿乳名'英子’,粗通文墨,诗词歌赋略知一二,公子饱读诗书,何不结为秦晋之好,共度百年。”女子父亲再三请求彭亮去他家小住,愿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妻,一报救命之恩。香姑暗想,姑娘与彭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结为鸾凤,岂不美哉!于是答应道,婚姻事大,待乡试结束后,回家禀告二老便来迎娶姑娘。然后双方交换了信物,互通了家庭住址,依依不舍分离。
香姑回到了自己船上,彭亮依然在舱中静坐腹温功课,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秋试结束,彭亮荣登金榜,不久二人回到家乡,在彭爷爷的主持下,彭亮与小英子完婚。暮冬时节彭亮奉旨携英子去外地为官,香姑仍回水府修炼。后人在黄鳝庙旁另立“香姑祠”,享受四时香火祭祀。
202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