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好比是疯子所举办的奥林匹克大会,我们一面和人生战斗,一面必须学习如何和人生战斗。如果想在人生的竞技场上立足,必须不畏疮痍地奋斗才行。——芥川龙之介
生死是人类社会逃避不开的话题,古今中外,许多作家、艺术家、哲人探讨过这个问题。在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的“探讨”最深刻,最另类。他用自己的全部才华深入到生命幽微之处,以笔为刀,解剖内心世界,把自己对生死的思考诉诸笔端,在文学创作中淬取人生智慧。最后,飞蛾扑火般践行“想为生命做主”的理想,在历史天空电光火石一闪而过,却留下万丈光芒。
这个人,就是日本文坛巨匠“芥川龙之介”。虽然他的作品多以中短篇为主,并没有长篇巨著传世,但因其丰富多变的创作方式,大异其趣的内容风格,魅惑人心的艺术感染力,仍然受到全世界的重视。在日本,1935年设立“芥川奖”,用于奖励文坛后起之秀,并以每年7月24日为“河童祭”,专门纪念他的文学成就。
日本文坛巨匠“芥川龙之介”
在芥川龙之介最广为人知的作品《罗生门》中,他用犀利,冷峻的笔触,剖析人性善恶底线,带来令人毛骨悚然,战栗不已的生命体验。《傻子的一生》延续了这种风格,只不过这次“解剖”的对象,转换成为“生死”。这本书集结了芥川龙之介晚期及死后遗稿小说体、书信体、格言体、话剧体、独白体等作品18篇,真实呈现了他的思想、心理、情感,精神状态。在字里行间,他用智慧来诉说心情,用坦率剖白生死,冷静表达人生观、艺术观。令人内心在惊涛骇浪般冲击的同时,获得启发。
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并不是物质匮乏,而是精神黑暗。
人作为“万物之主,宇宙之灵”,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生物,就是因为精神世界的存在。除了吃喝拉撒,人类还需要情感,意志,良知,道德。人从来不会因为有钱花,有地位,有才华而获得内心真正的安宁。真正的幸福必须来源于精神上的明亮,情感上的富足,良知的规范有序。只可惜,很多人在生活中往往会忽略这一点,在追逐各种财富的过程中,本末倒置。
芥川龙之介从自身经历深刻反思,向人们揭示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并不是物质匮乏,而是精神黑暗”这个真相。在《暗中对话》中,他巧妙利用“某声音”和“我”进行辩驳,剥丝抽茧寻找痛苦之源,他在回答“某声音”对“我”蛇蜕皮一般变化疑问时说:
“我所意识到的只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我所意识不到的部分是——我灵魂当中广阔无边的黑暗大陆,我害怕的是这个。怪物不会栖息在光亮中,还有一些是睡在无边的黑暗中。”
“广阔无边的黑暗大陆”指的就是精神世界的困境和伤痛。芥川龙之介出生7个月时,母亲即发疯,他被送到舅父家寄人篱下,后由姨妈养育长大。11岁时,母亲去世。小小年纪的他颠沛流离,被亲戚多次往返遣送。成年结婚后,过得并不幸福。
芥川龙之介晚期作品集《傻子的一生》
悲凄的身世,无奈的婚姻,渴望爱与温暖,又求而不得的乏力感,使芥川龙之介的生命底色涂上一层浓浓的悲剧色彩。他的性格敏感忧郁,浪漫而又现实,想象力异常丰富。虽然接触到文学,展露惊人才华,天分加上自身努力,取得一定社会地位。然而,内心“黑洞”始终无法消除,孤独寂寞如影随形,造就他终生的悲观主义。
作家马德说过:“精神明亮是一种力量。它是刺破人生暗夜的一道闪电,是架在命运谷地的一道彩虹,是升腾在灰暗心底的一轮明月。”芥川龙之介同样用文字启发世人,务必去寻找“光亮”,让“黑暗怪物”无处遁形,才是走出痛苦的唯一途径。
寻找光亮,让黑暗怪物无处遁形,才是走出痛苦的唯一途径
我们一面和人生战斗,一面必须学习如何和人生战斗。
人生在芥川龙之介眼中,是一本缺页的书,很难称之为书,却不得不承认。残缺与遗憾并存,仓促与不合理同在,但你并不能因此拒绝前行。
《侏儒的话》集中表现了芥川龙之介的人生态度,他说所有游泳者都曾不小心喝过水,赛跑者都曾沾满污泥,世界上所有著名选手得意微笑的背后,都隐藏着愁苦。所以,人生的竞技场上,我们不可能不负伤。我们一面和人生战斗,一面必须学习如何和人生战斗。想要在人生竞技场上立足,必须不畏疮痍奋斗才行。
作品中的明暗片段,光影交错的幻想与疯狂,沉郁而悲凉的波澜起伏,也是他真实人生的写照。他在“学习”与“战斗”中反反复复体悟着生死痛楚。
写作后期,芥川龙之介已经深受病魔困扰,他的心灵与肉体承受着巨大折磨,胃痉挛、肠炎、肋膜炎、湿疹、神经衰弱、心悸、幻听幻觉、严重失眠迫使他的创作一度停止,意志处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他仍然不肯放弃生死课题的探索和探讨。
文学创作中的芥川龙之介
他的人生战斗,转化为对自身回顾剖析与明晰的自省。并把其中过程,写进与书同名的散文体小说《傻子的一生》。他采用51个短章连缀构造出一个悲剧世界,用失败与自嘲讽刺命运。他说:“他想起他的一生,泪水与冷笑涌上心头。”他向往一种至死无悔轰轰烈烈的生活,却在现实的牢笼中被迫分身。他渴盼纯洁的爱情,旺盛的创作活力,强健的体魄,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善意,自由无羁的生命境界。只可惜,背负着一生的孤独与沉重,理想注定难以实现。
芥川龙之介用“痴傻”来形容心中的天真与清醒,但在我们读来,这又何尝不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明亮”呢?这也是他在人生战斗中,与丑恶、黑暗、疾病苦苦抗争,虽败犹荣的印迹。最悲剧的人生,其实并不是身陷痛苦,而是痛苦之中,你从未战斗过。
一面和人生战斗,一面必须学习如何和人生战斗
失去主宰权的生命,注定是一场悲剧;读懂了死,才能珍惜生。
芥川龙之介服药自尽,给人一种错觉,让许多人以为他厌弃了生命。其实,仔细读过《傻子的一生》全部作品,就会发现,他对生有着偏执的敏锐,他细腻如羽毛的触角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人间万事万物。他强烈想要主宰自己的生命,想要逃离那些不合理的“规则”。
然而造化弄人,他并不能如愿,挣扎多年终是无法逃脱被挟裹的命运。特别当姐夫骗保纵火自杀后,要替姐姐养家这付重担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丝稻草。兜兜转转,他依然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滑稽娃娃”。他无法主宰如何活着,那么索性主宰如何死去。他并不是厌倦了生的本质,而是厌倦了失去主宰权的生,他其实渴求新生。
从“为了让人生幸福,我们必须喜爱日常的琐事才行”到“即使是乐观主义者,也无法永远笑容满面”,从“我们必须从人生的泉源汲取最大的玩味”到“自然之美映在我这个临死之人的眼里,比他人看到、爱的、理解的更多”,芥川龙之介对生的思考充满冷静与通透。面对着浩瀚的星空,他对生命做出定论:无论到什么地方,死总是孕育着生。
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是痛楚之后,“新生”的最好方式
他用异常冷静的心情,思考了各种死的方式,把内心的煎熬、挣扎诉诸文字,把对死亡的恐惧幻化成小说《齿轮》,把自杀的动机交代进《寄给某旧友的手记》。“对于自己的未来有一种模糊的不安”,“我现在是住在如冰一般清澈透明的病态神经的世界”成为他最后的控诉。疑虑、胆怯、害怕、犹豫,天才作家在生死面前,和常人无异,决绝中夹杂着留恋,不舍中浸透无奈,失去主宰权的生命,注定是一场悲剧。
写完《续西方人》,芥川龙之介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为生命做了祭奠,在大量安眠药中永久睡去。他的一生短暂,但是留给人世的文学艺术价值却是永恒。
虽然,他的做法并不值得效仿,但是作品中无处不在的人生智慧,却值得我们永久学习借鉴。我们应该在阅读中思辨古今,磨炼心智,毕竟生命只有一次,有任何一线生机,都值得我们去把握、去抗争、去改变,坚强努力地活下去。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是痛楚之后,“新生”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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