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史氏曰】雅斯贝尔斯说:“直观伟大人物是力量的奇妙来源。只有当伟大人物与我们亲身相遇时,他才是不可代替的现实。我有幸见到一个男人,马克斯·韦伯,每当我与他一起思考,每当我想到他时,我就被给予了勇气。看到过去人们的高贵和伟大、并使他们对我们产生影响,这或许是与人之尺度绑定在一起的(后者对我们来说是活生生地存在于当下的人)。当我们看向他们,当我们以我们本己的自我存在去迎向他们,我们就接收到了他们辐射出的力量。这种力量产生于对话,而不是服从。”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不仅与什么人同行很重要,如何同行更重要。对同行之人,固然需要尊重甚至仰慕,但并不意味着盲从,需要的是能与他们产生对话和交流,才能从他们那里获取智慧和力量。尤其是在附和拍马随处可见,偶像崇拜无所不在的教育圈子里。如何学会与他者对话,而非仅仅停留在对那些所谓的伟大人物的形象和表面的崇拜上。这样,才能真正的理解他们的“伟大”,从他们身上吸取到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和精神,从而丰富和提升自己。
“直观伟大人物是力量的奇妙来源”,这里的“直观”意味着从第一手的角度去体验和感受伟大人物,也就是直接和他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思想、行为和精神。这个过程是深入的,直接的,而非通过他人的描述或解读,更非通过简化、扁平化的媒体塑造。这种直观使我们有可能更为真实地接触到伟大人物的内在,感受到他们所散发出的力量,并由此获得启发和鼓舞。
另一方面,意味着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成就或地位,更在于他们的思想、精神和人格魅力,这些都是我们可以直观感知并从中获得力量的。他们的价值观、信念和行动力往往能给我们带来深刻的启示,激发我们的内在力量,推动我们朝着更高的目标前进。他们的伟大不在于他们的权力或财富,而是源自他们内在的品质和力量。只有理解并接纳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从他们身上获得力量,而非仅仅仰慕他们的表面光鲜。我们要做的,是去倾听、去思考,而非盲目追随。说不定更可以透过表面的伟大与光鲜看到某种被掩藏的小,甚至恶。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主张多专家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的原因,观其行,更多的需要在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对话与闲聊之中。
所以,雅斯贝尔斯接着说:“对一个年轻人来说,遇到一个他崇拜的人,而不把他偶像化,也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他,那么这就是值得赞扬的事。这个年轻人围绕着他,拘谨地保持距离,询问他,聆听他。伟大的人唤醒了注视着他的人对自身的主张之尺度。我重新意识到,我年轻时被赋予的这种极大的幸福是无法预期的幸福,也是无法唤来的幸福。当过去这种幸福生发之时,我完全没有把它客观化。”雅斯贝尔斯借此向我们传递了一种超越个人主观感受的、对外部世界的开放和接纳的态度,这正是我们在追求知识和理解的过程中所需要的。这种认识不仅揭示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应有的尊重和理解的基石,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追求知识、成长与价值的过程中应有的态度。
对伟大人物的崇拜不应止步于仰慕他们的成就,也不应一味地模仿他们的行为。更重要的是要理解他们的思想和精神,尊重他们的个性和选择。同时,我们也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能仅仅被他们的影响所主导,而是要从他们身上吸取力量,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和创造力。这是一种对人性尊严的尊重,也是个人成长的重要环节。而这种遇见伟大人物并从他们身上获取力量和启发的经历,是一种极大的幸福,但这种幸福是无法主观制造的,只能在开放和接纳的态度中,自然地发生和展现出来。
雅思贝尔斯认为,“通过对伟大者进行直观而进行的一切教育具有这样一种意义:在伟大者身上,再次认识本己的自身存在(das eigene Selbstsein),通过他们而走向自身,直到人现实地、原初地成为自身,即使没有假定性认同的干扰,我们也会走向这个实情并作出决断。”
雅思贝尔斯强调的是个人成长和自我理解的重要性,他认为,通过那些伟大的人,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存在,并在此基础上走向自我成长和进步。这样,即使没有外在的认同和验证,我们也能理解自己的真正价值和意义。
一个人不应该依赖于社会或他人的认同,而要通过自我学习和理解来认识自我,并在此基础上实现自我进步。这才是通往真正的真理和智慧的道路。
从教育的角度来看,雅思贝尔斯强调了教育旨在帮助学生发现并理解自身存在的重要性。通过学习和理解伟大的人,学生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自身可能性的体现,从而更好地理解他们自己的身份和目标。
教育者必须认识到理想的教育在引导学生进行自我发现和自我理解。教育应该提供一种环境,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让他们有能力理解并接受自己真正的自我,而不是过分依赖他人的看法。应该能够让学生在深入了解和欣赏伟大者的过程中,找到反映自我存在真实意义的镜像。理想的教育要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让他们有能力理解并接受自己真正的自我,应该教会他们,真正的评价来自于对自身的了解和接纳,而不是他人的形象的认同。
“我们想进入伟大之人的世界,作为倾听者、学习者和热爱者,通过成为我们自己在他们的社会中可以成为的最好的人,从而获得在那里的居住权。每个人都可以进入,在那里,如果我们知道如何正确设问,他们就会欣然给出答案。他们展示了他们曾经的其所是。他们鼓励,他们谦卑。每一位哲学上的伟大者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不需要门徒,而只是作为自身而存在的人。在对他们的敬畏中,我们只有在自己进行哲学思想之时才能更接近他们。”
伟大的思考者并不需要盲目顺从和崇拜的门徒,他们期望的是可以独立思考、积极启发自己的学习者。我们在倾听和学习伟大的人物的思想过程中,不仅需要深入了解他们的世界观,更要通过反思和实践他们的观点来认知自我、实现自我。这个过程并非是要塑造一个新的“他们”,而是通过他们的启示寻找到真实的“我们”。在这过程中学习者的积极参与、独立思考显得十分重要。需要学会正确的提问,这样才能从伟大者的答案中收获更深层的理解和启发。同时,也要保持敬畏和谦卑的态度,这是对伟大人物及其思想的尊重,也是一种自我反思和进步的姿态。
在雅思贝尔斯的视野里,伟大之人并不是通过制造门徒来扩大影响力,而是通过各自的存在引导我们去探寻自我,发现自我的本质。在他们的世界,学问和成长是自己的路程,而不是别人眼中的形象。
现如今不少“伟大的教师”则恰恰相反,他们倾向于培养一批忠诚的“门徒”与拥趸,而不是独立自主思考的学习者。这种现象可能源于人类天性希望被他人接纳和认可,尤其是那些被认为“伟大的教师”。他们热衷于建立一个支持他们观点和方法的社群(其实是圈子),而不是鼓励教师同行进行独立思考或提出批评。
独立思考和多元视角本应是教育的核心,如此才可以推动讨论,激发创新,鼓励批判性思维和开放性讨论,对教师自身的成长和学生的学习都有极大的益处。教师本作为角色模型,本应展现如何反思,提问,测试假设,质疑常识的应然之举,如此才能培养出更受欢迎的、批判性的、具有创新性的学生。因此,真正伟大的教师应该是那些敬业乐业并为自身和他人提供学习和发现的自由的人。
韩炳哲《妥协社会:今日之痛》中有言,'’妥协社会也是一个点赞的社会。它沉溺于讨喜的妄想中。一切都被磨光、理平,直至称心如意。赞是表征,是针对当下的止痛药。它不仅掌控社交媒体,也席卷所有文化领域。任何事物都不该带来痛苦。不仅艺术,就连生活本身也要够得上在照片墙(Instagram)晒一晒的标准,去除可能引发痛苦的边缘和棱角、冲突与矛盾。人们忘记了,痛苦有清洁之能、净化之功。讨喜文化则缺少净化的可能。在讨喜文化的表面下积聚着肯定性之渣滓,人们在这些渣滓中窒息而死。”在这个社交媒体兴盛的年代,许多人寻求赞同和点赞成了一种社会趋势,这种现象也影响到了教育领域。在这种讨好社会的环境下,有些被认为“伟大的教师”普遍注重收获赞誉和忠诚的拥趸,而容不得任何质疑。这种点赞和赞同的渴望也使得某些人更容易陷入对“伟大的教师”无条件崇拜的情况,忽视了批判性思考,忽视了合理质疑。于是,讨喜就成了风尚,质疑就成了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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