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闷热了将近一个月后,这几天,总算开始像模像样地下起雨来。和往年的正常的黄梅雨季相比,今年这场雨晚了将近一个月。
江南多雨,这是在水乡长大的每个人都有的极为细致的全景式记忆。尤其是每年六月中旬至七月中旬,将近一个月,江南正是麦子收割、水稻插秧、梅子成熟之时,至少会有二十天的连绵阴雨,雨之多,雨量之大,加上江南小河多,水田多,在农村,走出家门,眼前就是水汪汪一片,这就是古诗中的“梅子黄时雨”,俗称“黄梅雨”。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文革后期,每到“黄梅雨”,学校总要放两周的“忙假”,哪怕是小学。记得,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开始接触农活,从最轻的开始,捆麦、拾麦穗、拔秧苗、做“秧兔子”(把一扎扎秧苗匀称地放到插秧人后面)。到了初中,就开始割麦、插秧。到了高中,只要放假,就是挑麦、挑河泥、挑秧……所以,我的肩膀要比一般人宽些。黄梅雨,是和劳动细节、艰苦感受联系在一起的。
也有非常空闲的时候,那就是在把秧插好后,在六月底。老天也似乎知道,秧苗需要水,于是雨下得特别欢。那几天,辛苦了一个“大忙”的人们,会休息下。生产队里也会杀头猪,去河里拉一网鱼,在某个晚上全体壮劳力“吃碰头”(聚餐)。孩子们是没有份的,但不要紧,乖乖的在家等着,做母亲的都会带个瓷铁杯子,把鱼肉均分后带回家给孩子们解馋。还有让人更加惊喜的事情。如果夜里雷声滚滚,雨声哗哗,第二天一早,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几乎是每条河的每条排水沟旁,都会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或者撑着一把油布伞,脚边放着一把铁锹、一个小网兜或是一只竹篮子、一个竹编鱼篓……这是江南水乡黄梅雨季时特有的一道风景——“捉切水鱼”。
鱼几乎都有逆水而上的习性,特别是鲫鱼、鲤鱼、鲶鱼、鯵鲦。大雨后,水田里的水往河里排的时候,总能看到鲫鱼接二连三地在水花里跳跃。如此大规模的活跃的“鱼切水”现象,只在黄梅雨季中、后期短短的十几天中出现。小暑后,“鱼切水”就是零星行为了。水乡的人们,利用鱼的这个习性,“守沟待鱼”。用铁锹在水沟里挖一组呈高低阶梯状的水坑,以便鱼在水流中停驻、回旋、逗留;在水沟和河面的交接处,用硬僵泥筑条小水坝,坝面成弧状,以便鱼们“切水”;然后,把水田里的水放下去,水量适中,等到水流变清时,主要是鲫鱼,会一条接着一条飞快地逆水而上,坝面的水流中,会清晰地看到鱼切出的水花,哗啦啦的雨声里,鱼在水里游动,啪啦、啪啦一片响;在雨中像猫一样静候着的“渔民”,可以清楚地知道,大约多少条鱼跳到水沟里了,尽管挑水花大的数,看看有几十条了,就飞快奔到水坝前,用网兜或者竹篮截住,再跑到田埂上,把水流堵住;四五个小水坑里,几十条黄澄澄又白亮亮的鲫鱼(黄斑鲫鱼),用手,一条条捉进鱼篓里;捉完了,把水坝整修下,放水,再等……耐心越好,捉到的鱼越多,我在十多岁时,最多一次,半天捉到了十多斤“切水鲫鱼”;堂兄阿熙有一年在鱼池泾里,一网下去就是二十多斤。只是水田的水有限,下了一夜的,一般只排半天,而且要给秧田至少留半筷子深的水。否则,整天扛着大铁锹转来转去的队长、农技员,会虎着脸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水堵上,而且,在内塘一般都是队里养鱼的,看到队长过来,还是乖乖的走吧。
最好的是能起个早,抢先候到内塘和外河之间的水沟。沟大,水多,鱼大又丰富,除了鲫鱼、鯵鲦等杂鱼,偶尔还能捉到鲤鱼和鲶鱼,而且因为是外河,是自然水道,捉再多的鱼,也没有人来说你。这样的水沟,需要大网,水还堵不住,因此,一般是“大人们”专利,小孩子只能望鱼眼馋。好在这些沟水流不断,“鱼切水”现象会绵延一个暑假,只是水小了,鱼会特别警觉,一听到人声,就啪啦啦全退到河里。暑假里,雨后,割草到水沟边,只要听到鱼切水的水花声,我就把篮子里的草倒在一边,沿着河边悄悄趟水过去,总能捉到一碗小杂鱼。有一些长满水花生的水田边的大水渠,鱼会停留在沟里。如果发现有鱼,我们几个人会光着屁股在水沟里来回趟,把清水搅成泥浆,鲫鱼就会浮到水面吸气,看见一个鱼嘴就用竹篮一舀,运气好还会捉到鲤鱼。回家后,杀好洗净,一大碗红烧鱼,这顿饭,一家人会吃得很开心。
也有挨骂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偷偷出去半天,淋得像落汤鸡,浑身是泥浆,拎个几条小猫鱼回家,或者不小心把雨伞弄坏了……被骂个狗血喷头算是幸运的。记忆里,因为“捉切水鱼”,我被母亲揍过几次。雨季里,衣服脏了,是很麻烦的事情,洗了也几天不干,因为是老土布,又没有多少替换衣服,也许还有安全的考虑,特别是雷电,那时,几乎每年都有捉鱼人、看瓜人被雷电打死的传闻。
已经多少年没有捉过“切水鱼”了。也许,现在想捉也难了。自然水道里还有多少野生鲫鱼呢?谁还敢赤着脚在水沟里趟过来踩过去呢?可是,多少年过去了,那切水鱼的啪拉声,那红烧野生鲫鱼的鲜香,和黄梅雨季里时鲜的蔬菜,紫色的长茄子、嫩绿的长豆、水淋淋的苋菜,全都铭记在每一个水乡人的脑海里,像一首难忘的童谣。
今天,窗外,是迟到的“黄梅雨”,我还是很自然地想起了小时候无数次捉切水鱼的情景。
2010、7、12(初稿)
2018、6、9(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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