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突然收到一份来自欧洲罗马尼亚的申请函,请求将一座小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由于报名时间已过,时任总干事松浦晃一郎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象征性地派人前往罗马尼亚实地考察小镇。
10天后,考察代表回电要求即刻派遣世遗评审团前往罗马尼亚,理由是:“小镇具有难以替代的文化和历史意义”。
1999年12月,教科文组织宣布:“克罗地亚的锡吉什瓦拉镇破格入选世界文化遗产。”
与同期入选的中国武夷山等等世遗比起来,锡吉什瓦拉就好像陌生的路人,不仅听说过的人很少,就连欧洲人也对其知之甚少,直至联合国公布评语才引发关注:锡吉什瓦拉在欧洲历史上扮演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是全球首座(轻)工业和手工业城市,引领欧洲600年的文化、工业和建筑潮流。
锡吉什瓦拉其实很小,满打满算不到100平方公里面积,人口也不过2.9万(2021年),却因为无可替代的地理位置和聚集无数能工巧匠而闻名中欧。
从地理位置来说,锡吉什瓦拉地处罗马尼亚穆列什河平原中部,往北170公里就是乌克兰,西北250公里是匈牙利,西部300公里是塞尔维亚,距离南部的保加利亚约280公里(距土耳其500公里),离东部的摩尔多瓦和黑海也只有两三百公里,且各个方向都没有山脉与高原阻挡,堪称四面八方皆坦途。
聚集无数能工巧匠的原因,则需要从匈牙利和奥斯曼之间的数百年恩怨说起,当时的匈牙利东南部布满了前线堡垒,只为防备奥斯曼异军突防。
11世纪末到12世纪初,匈牙利国王盖萨二世将境内使用方言的外族居民全部迁往东南边界,以抵御来自奥斯曼和中亚的入侵,自此形成日耳曼人的分支族系--撒克逊人。
由于撒克逊人多数从事工匠、卫兵和手工艺制作,他们在12世纪后聚集在锡吉什瓦拉所处的河道平原区,逐渐建起一座以轻工业著称的城市。
因为地处奥匈边界,且城镇附近无山脉、河流等天然阻碍,工匠们只得将城镇设计成以防御为主的“卫城”,不仅修葺了厚达3米的城墙,每隔半英里还有一座独立的塔楼,城内建筑也全部以“高墙、壁厚、地道多”为主,只为奥斯曼军队入侵时可保居民无恙。
“卫城”建完就得考虑生计,撒克逊人最擅长的除了手工艺还有采矿,于是分工合作,擅长冶铁的匠人在附近寻找铜铁等金属矿,一部分以皮具、布料、编织等手工为主,其余全部参与农耕和畜牧。
在建城后的两百多年里,锡吉什瓦拉逐渐形成欧洲第一座完全自给自足的城市,冶炼匠人将开采的矿石铸成农具和兵器供应给农耕与畜牧者,后者将粮食和皮毛等收获交给手工艺人,制成衣物、鞋帽、绳索、篮筐等物资后再回馈给铁匠和农人。
斗转星移30年,锡吉什瓦拉产出的物资逐渐富余,开始与附近或路过的商人交易,因物美价廉而广受好评,再加上坚固的城墙和富足的生活,很快就吸引了大量神圣罗马帝国的工匠前来定居,自此成为第一个以轻工业和手工业立足欧洲的城市。
14世纪末,奥斯曼帝国大举进攻欧洲,从君士坦丁堡一路打到匈牙利,所掠财富不计其数,自然不会放过物资充盈的工业小城锡吉什瓦拉,没想到围困9日即将突防时,教皇发动的十字军赶到解围,锡吉什瓦拉工匠为了回报联军救援而投票决定:此后销往联军各国的商品一律降价30%。
虽然十字军最后还是失败了,但全体工匠的降价决议却意外为小城贸易打开了渠道,且规模越来越大、产品越来越丰富,以致销量极低的墓碑都被欧洲各个王室奉为佳品。
锡吉什瓦拉的名气在15-16世纪期间达到巅峰,几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建筑大师和精湛艺人都聚集在此,从而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工会模式,拥有冶铁、屠夫、绳匠、皮具、裁缝、鞋匠、锡铸等14
个工会。为方便各行业之间的交流
,锡吉什瓦拉建筑工会特意在城墙四角修了四座城楼和两间山顶教堂,定期展示各行顶级设计和商品,此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举办的展销会,一度成为欧洲最新发明和设计的展示舞台。既然被教科文组织称为工业城市,那锡吉什瓦拉的工业基础自然不低,17-18世纪更是成就了一大批枪械专家,甚至以简单的冶炼技术和锻造工艺铸了24门火炮,因此又被誉为是“欧洲防守强度最高的城市”。
现代造枪需要十分精密的车床和仪器,在落后的17世纪造枪更是难上加难,可锡吉什瓦拉工匠愣是靠着手工锻造出一大批枪械,仅流入欧洲各国的数量就有上万支,连大名鼎鼎的条顿骑士团都专程跑来定制了300多支手枪,如今保存在小镇博物馆里的古董枪械还有500多支。
除了造枪,锡吉什瓦拉还引领了中欧数百年的哥特式建筑风潮,按照联合国的系统调查报告,周边300多个城镇村的数百间建堂,几乎全部仿照小镇建筑风格,其中几个村镇因七间教堂的显著风格和悠久历史,被联合国以“特兰西瓦尼亚风格”的名义统一列入世遗名录。
在四通八达的便捷交通和陆续设计并产出高端产品等主客观因素下,锡吉什瓦拉几乎垄断了欧洲的大部分手工业高端产品,甚至为保障安全而成立了装备精良的卫队。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锡吉什瓦拉因为过于突出的工业和手工业技术,以及日益壮大的军事力量,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忌惮的存在。
18世纪中期,靠着前期积累的财富和军事力量积极参政的撒克逊人,引起皇帝约瑟夫二世的注意,从而下令对锡吉什瓦拉工匠收取高额税费,同时将撒克逊人的土地统一收归国有,小镇至此失去贸易渠道和地位,逐步走向萧条。
在后来的一战和二战期间,撒克逊人还多次被强行没收财产土地,以致他们最终选择了社会主义阵营,放弃信奉已久的罗马尼亚福音教转投苏联东正教,而反对此举的撒克逊人则加入德国成为“特种党卫军”。
以苏联后期公布的数据显示,有2000名撒克逊人因拒绝加入德军而被关入集中营,大约有6.3万撒克逊人加入德军,除部分战死外,其余全部在二战后被苏军逮捕并送往乌克兰劳改。
也可以这么认为,撒克逊人创造并将努力将其推向巅峰的锡吉什瓦拉,如今已经找不到几个真正的撒克逊后裔,绝大部分迁往美国和德国定居。
“虽然撒克逊人并不多,但锡吉什瓦拉仍然保留了传统的撒克逊人风俗”,向导指着街道说:“当罗马尼亚各地都在翻建水泥路面时,锡吉什瓦拉却坚持使用鹅卵石来铺设路面,当各地都在推倒旧房大兴土木时,我们却不停的加固老屋、给墙体刷漆。”
从传统来说,撒克逊人确实喜欢色彩鲜明的建筑色系,尤其是橙色、黄色、绿色和蓝色,再搭配鹅卵石路面更显得复古,在旅游业疯狂扩张的20世纪后期,迅速跻身于中欧十大名镇之一。
小镇可供参观的地方倒是不少,但多数都以历史文化为主,例如各行各业匠人聚集商讨的地方,如今都以行业命名,有铁匠塔、鞋匠塔、染布塔、制绳塔等等,还有山顶教堂、圣三一教堂、城楼展销厅等等。
主街区有两个,分别在西面的匠人广场和中央大街,匠人广场主打手工艺纪念品,也有个性十足的定制衫、摆件、画框等等,中央大街附近集中了很多参观景点,也是游客逛吃住宿的主要活动区域。
颇感意外的是,这里的物价比罗马尼亚多数城镇都要便宜,以致夏季(旺季)期间经常人满为患。
时间充分的话,建议去当年匠人给学生躲避风雪而修建的“学廊”转转,距今300年历史仍然屹立不倒,传说每个通过“学廊”往返学校的小镇学生,最后都有不俗的学业和成就。
学廊长约90米,由下而上共有175级台阶,底部以青石堆砌,以百年老橡木为建筑材料,走到中部喘气时能闻到一丝橡木香味,着实难得。
小镇中心还有一座罗马天主教堂,是中欧唯一一座带有刑房地下室的教堂,边上就是麻风病教堂,也同样带有专门收容麻风病和黑死病人的地下室。
这一黑一白的风格差异,让无数游客瞠目结舌: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化和思路,才会衍生出这么巨大的差异,居然在相隔的两座教堂下,分别设置了刑房与收容室?
对罗马尼亚“吸血鬼”传闻有兴趣的游客,可以去城堡广场北面的一栋小黄楼参观,里面展示的就是1422年出生在小镇的德古拉伯爵,也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原型。
与流言所述不太一样的是,当地人把德古拉伯爵视为“民族英雄”,是欧洲唯一的“龙之子”,在奥斯曼入侵期间极力反抗而得名;而反对者则以小说《吸血鬼》为由称其是杀人如麻的“穿刺者”,甚至是活了400年的“嗜血之王”。
下一站“欧洲最辣的小镇”:塞尔维亚--洛科什尼察,一座到处是辣椒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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