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叔很老实,也可以说是老实到家了。一个大男人,辛辛苦苦赚了一辈子钱,但到头来,都给别人的孩子花光了。
三叔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结婚。对方是一个没有了丈夫,还带孩子的女人。别人娶二婚的女人,顶多就是一个孩子,可是三叔却娶了丧偶的女人,还带着两个儿子。
有人在结婚宴上说:“哎,一个男人,本来就穷,一下子就多了三口人吃饭,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有人说:“找了一个这样的妻子,还要大办酒席,也真的是浪费钱。一个丧偶的女人,值得这样尊重吗?”三叔说:“既然她愿意和我过日子,我就得让她过好日子,不能委屈了她。”
结婚那天,三叔有些醉意,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把自己的存折给了女人,存折里有五千块钱,这是三叔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三叔带着两个人孩子去乡里办户口,办事的人说:“这两个孩子,是你的儿子吗?怎么模样区别那么大啊?”三叔说:“他们长得像妈妈,不像爹,一点都不像。”
一转眼,两个孩子都上学了,读小学还好,学费不多。村里的小学,离家里也近,两个孩子都可以自己上学,不要人接送,也不要寄宿。可是两孩子都上初中了,学费和生活费的负担就大了,一个学期要几百块钱。那些年,一个成年人到山里伐木,能够拿到十二块工钱,几百块钱,对于三叔来说,就是一笔天大的钱。
大一点的孩子,叫小春,很调皮,也看不起三叔。每次回家,小春就对着三叔喊“喂,那个人”,从来没有毕恭毕敬叫一声“叔”。
为了孩子的学费,三叔去了乡里的圩场,帮人盖房子,哪知道,他从木架子上掉下来,腿骨折了,到卫生院打了几天吊针,就拄着拐杖出院了。三叔舍不得那些医药费。
有一天,天空黑压压的,即将下大雨了。村里的孩子跑到三叔家:“三叔,你家小春,掉到悬崖边上了。”三叔抄着拐杖使劲往悬崖边跑。村庄的东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边上就是悬崖,一般的人,都不敢靠近,但是小春偏偏要逞能,站在悬崖边上冲大家做鬼脸,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三叔赶过来的时候,小春正紧紧抓住一株野草,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三叔趴下身体,把拐杖递下去:“快点,抓住拐杖。”小春抓住拐杖,三叔拼命一拉,小春就上来了。但是此刻,三叔的腿再一次受伤了。
三叔是被村民抬到卫生院的。医生说,三叔的腿可能一辈子都会落下残疾,会变成一个瘸子。三婶赶过来,给了小春两巴掌:“你啊,就这么不懂事!现在好了,一家人都不要活了。”三叔苦笑着说:“别责怪孩子,他不懂事。”那一天,小春跪在三叔面前,叫了一声“三叔”。三叔抚摸着小春的头:“你也是一个苦命人,从小就没有了爹,你犯了错误,我不怪你。答应我,以后努力读书,别调皮了。”
那天,小春哭了,声音很大,在场的人,都哭了。不是父子的“父子”,也能那么亲密无间,也能那么互相关爱。
三叔变成了瘸子,赚钱就更难了。他去县里买了一个补鞋机,每次赶圩,就到圩场去给别人补鞋子、修雨伞,后来又增加了配锁的生意。
依靠一个修鞋摊,家里的几亩水稻,三叔硬是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大学。按理说,两个孩子大学毕业了,三叔都有好日子过了。起码,两个孩子应该懂得感恩,每个月都能寄点钱给三叔。但是三叔不要他们寄钱回家。
三叔对孩子说:“你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是去大城市工作了,买房子也要很多的钱,结婚也要花钱。这些年,我的身体还算好,还能赚钱。”
小春在长沙工作,想要买房子,但是连首付的钱,都没有。三叔打电话给小春:“如果你买房子,我支持你一万块钱。”
小春说:“三叔,你的钱,我哪能够要呢?你留着吧。”三叔坐了一宿的火车,赶到长沙,把钱递给了小春。小春说啥都不要。三叔说:“那好吧,等你真的要花钱的时候,我再给你。”本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但是三叔回去之后,小春发现自己的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万块钱——三叔到底是把钱留给了小春。
三婶带来的小一点的孩子,叫飞飞,比小春小两岁。这些年在深圳一家大企业打工,工资待遇不错。飞飞去年结婚,女人一开口就要十万彩礼钱。飞飞在深圳买了一个公寓楼,还欠三十多万的贷款,哪有办法付彩礼钱?
飞飞带着未婚妻回了老家,三叔很开心。三婶还特意到圩场买了鸭子,回来炖汤。飞飞和三叔喝酒,三叔说:“这些年,你在外面混得好,也混得不容易,我都知道。”
三叔吩咐三婶把银行卡拿过来,三婶不同意:“家里就这八千块钱了,总要留下来吧,要不养老的钱,从哪里来?你也不看看自己,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三叔说:“你瞎说啥?飞飞结婚的事情,我们不应该想办法吗?”一家人,都为对方考虑,这样的场景,让飞飞的未婚妻很感动,她说:“彩礼钱,随便给一点就好了。只要飞飞对我好,以后努力赚钱,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其实,这八千块钱,还是变着法子给了飞飞。在飞飞结婚的时候,三叔三婶坐火车去了深圳,买了新的被子、金戒指给媳妇。
达芬奇说:“父爱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可是我的三叔,一辈子都在帮别人养孩子,他也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这样的爱,又是什么呢?
父爱到底是什么?也许就像三叔结婚的时候说的“既然她愿意和我过日子,我就得让她过好日子,不能委屈了她”。这个“她”,还包括了她的孩子。
最伟大的爱,不仅仅是父爱如山,母爱如水,还是一个男人,对别人的孩子,真的可以做到“视如己出”。
作者:布衣粗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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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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