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好想写信给你,但我知道,我所写的信终是无法送达你那里的,我只好把它祭奠在你的坟头。
你去世的那一天早上,外边亮了时候,天上还挂着一丝云彩。折腾了一夜的你,忽然间,先是说嘴发麻了,接着说头发麻了。我急急地打电话叫来救护车。临上车时,你还大声说:我不去医院!可我没有听你的,坚持把你抬上了车。母亲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照应你?你说,你不用去了,我等会儿就回来。我坐到车上,看着你,你用那浑浊的双眼异样地盯着我。我心中慌慌的,没有多想,便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我不知道,那时的你,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你是多么想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把要告诉我的事情告诉我。可是,我却看别处去了。你那时,一定是多么的焦急、多么的痛苦啊。
在医院,你只呆了二十五分钟。我们看着你的心电图慢慢地变直却束手无策,你就那样离我们而去了……
时间定格在2001年7月27日早上7:05。那时,我的母亲还煮了满满一锅粥,等着你回去吃呢。可是,你却永远吃不上我母亲煮的粥了。
你去世的前一天的下午,在扬州读大学的侄儿,不知怎的竟然回来了,就住在我家,就睡在我儿子的铺上。那天下午,家中来了许多的亲戚家的孩子,你坐在床上,和我儿子、侄儿下棋,下了好几盘,末了说头有点晕。其实你一定是硬撑着的。那时,我只以为你是感冒了,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去世前的一个月,摔断了腿。摔断腿完全是一个偶然。你回老家,到房间里拿什么东西,不小心被钢筋钩了一下,结果就摔倒了——而且就摔断了腿。
其实,那次你本可以不回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你竟然回去了。你摔断腿的那天,我也曾想打电话回去询问一件什么事情的,可是我最终没有打,我把电话打给了我的大姐。后来,我推算,我想打电话的那个时候,恰恰就是你摔断腿的时候。难道冥冥之中,就是让我失去我亲爱的父亲——你的?
那天,我在办公室办公,校长跑来说你父亲出事了。出什么事呢?校长没说清楚。我大脑一片空白,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出车祸了,你去世了……等我姐姐陪你坐车到我家楼下时,我才知道你的腿断了。你本就是一个要强的人,所以连吭都没吭一下。看你那瘦弱、强忍疼痛的样子,我一阵心酸,直埋怨你没事回去干什么的呢?后来我母亲总幽幽地跟我们说,说你怕逃不过这一"劫"了。我们总说,哪会,摔断了腿是外伤,怎么会有生命之忧呢?
住院的时候,你逢人便说我怎么怎么的好。其实,我并没有好好地待你。那些天天气格外的热,我带了一个风扇到了医院,可复杂的开关,又是左旋,又是右转,没有我,谁都不会开,但我竟没有教会你怎么使用,心中还有那么一点不耐烦,说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甚至有一天早晨,我姐很慌张地对我说你咯出了一大口血。可我只是认为那是吃了药的缘故。
你去世的前一年年底,你很郑重地告诉我一件事,说吃了一个没有蛋黄的蛋,你认为不是一个好兆头。那时我听了,只是笑,认为只是一个巧合。可你说这些的时候,母亲站在一旁,总是一脸的愁。你去世的那一年的正月初一,早上你起来点蜡烛,开始两根蜡烛一根都没有点着。后来点着了,其中一根竟然倒了下去。正月初三,我们在路边等公交车,随手招来的竟然是一辆灵车。后来的一天,我早上起来去上班,到楼下时发现地上有一张纸。平时我都是踢开或者看都不看,可那次,我竟然拣了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张冥币……这一切看似偶然的事,事后想想,似乎都成了不详的预兆。
唉,父亲啊,你离我而去了,我无法挽回你的生命。你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觉得我成了世界上的孤儿。在我遇到麻烦或棘手的事情的时候,没人帮我,也没人告诉我怎么办。我时常对着你的遗像说,你怎么没说要去,就突然去了呢?我还没有好好地孝顺你呢。你喝的还只是那很便宜的酒,有时甚至连下酒的菜都没有。我告诉你呀,现在家中条件好了,天天有鱼有肉;夏天可以开空调,再不用摇蒲扇了;家里几乎没有蚊子,即使有,插个电蚊香就行了,再不用点那烟气腾腾的蚊香了;你身上不是痒吗,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办了。可你,不会再给我们一次尽孝的机会了。
现在我的脑中时常是你的形象:瘦弱的身躯、忙碌的身影、穿一件长外套、戴一顶鸭舌帽、端着酒杯微微颤抖的手、喜欢捧着那个水烟台"咕咕"地抽……还记得小时候,为了防地震,全家都住在用玉米杆搭成的防震棚内。有一天早晨,忽然下起了雷雨,雨很大,防震棚里先是滴水,后来便是淌水了。没办法,只好搬回屋里。那时,雷声隆隆,风声雨声响成一片,犹如山排海倒。你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冲进雨中。边跑边扭过头,对趴在你背上的我,努力地大声地说:别怕,孩子,有我。那时的你,已经是满脸雨水……
可我,永远失去了你。我知道,世上有轮回,可惟独生命没有轮回。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生命是那样的脆弱,竟然经不起那一点点的折腾,即使是再坚强的父亲,也禁不住那轻轻的一击。一个让我至爱的人,就这样离去了。我那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生离死别。
天国的路遥远而漫长,你孤身一人,千万要照应好自己。那里路黑,别忘了带只手电上路;那里天冷,别忘了给自己添衣;那里孤单,别忘了时常回来看看……白天不便,那就晚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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