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四海,披荆斩棘,是裴行俭。
平定西域,威震漠北,也是裴行俭。
在与突厥作战过程中,因路线长远粮草运送多有不便,还要面临突厥时不时地偷袭拦截,裴行俭奇思妙想,唱一出空车计,遣几人老弱兵士,成功击退突厥,歇了再截唐军粮草心思。
可突厥凶猛,裴行俭又如何能做到?
裴家显赫,族中子弟凭借家族声望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但裴行俭的仕途却没有那么顺风顺水。
裴行俭初入官场被拜为长安令,而后遭人陷害被贬,多年后才被重新起用,任命为安西大都户。
仪凤四年,即唐高宗调露元年,边塞传来消息,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别帅李遮匐突然反叛,并与吐蕃联合出兵要侵扰西域,朝野震动。
唐朝君臣不约而同,达成一致意见,决定出兵征讨,但用什么样的法子一招制敌,却是一个难题。
久历政治之术的裴行俭,便在这时提出一个巧妙的战略袭击计划。
“吐蕃叛乱方兴未艾,西域局势动荡,不适合再在边境兴师动众,否则会引起人心慌乱。如今,波斯国王刚刚去世,他的儿子泥涅师正在京城之中做质子,我们如果派遣使者护送他回国继位,行军路程正好经过西域突厥和吐蕃所控制的地区,如果能允许使者见机行事的权力,我们就有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克敌制胜。”
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圆满的结果。
但言语轻于鸿毛,局势复杂混乱,计划是否可行令人捉摸不定。
高宗李治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让裴行俭一试。
他册立泥涅师为新一任波斯王,又任命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持节护送泥涅师前往故土,而裴行俭则是见机行事,趁其不备制服突厥与吐蕃。
裴行俭曾在西州(现新疆吐鲁番)担任过长史,因清正廉明而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当他与随从到达西州时,当地的官民都十分欢迎,纷纷前来迎接。
而裴行俭便趁此机会笼络人心,借护送新波斯王的名义将一批军民子弟招为随从,并且故意放出话来:“天气太热了,我要等到天凉一些再继续往西走。”
阿史那都支被他放出来的迷雾所惑,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于是便暂时放下心来,安心准备反叛之事。
不久之后,裴行俭便召集人手,直言生活太过枯燥,想要打猎玩乐。
他是中央任命官员,若得他青眼还不立即平步青云,朝夕便登天子堂。
众人纷纷动了心思,因此裴行俭一呼百应。
他以打猎的名义,暗中部署队伍,白天嬉闹玩乐,晚上披星赶路,直扑阿史那都支的营地。
裴行俭并未在一开始就出兵袭击,他先派出与阿史那都支关系较为亲密的酋长代表去向他问安,随即便以中央名义要求阿史那都支前来相会。
毫无准备的阿史那都支得知裴行俭已大军压营,惊慌失措,逃跑就坐实了自己心虚别有所谋,可坐以待毙仍然不是一条生路。
阿史那都支犹豫不决,在裴行俭再三催促之下只能率子弟部下出来与裴行俭相见。
二人相见,表面一派和睦,正在阿史那都支心存侥幸之时,裴行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阿史那都支及其部下一个不落尽数落入朝廷“大网”中。
解决了阿史那都支还有蠢蠢欲动的李遮匐部,裴行俭收编了阿史那都支部下的精锐骑兵之后,轻装上路,日夜兼程,前往李遮匐的营地。
在行军途中,遇到前来刺探敌情的李遮匐使者,裴行俭以礼相待,并直说阿史那都支已经投降,让使者劝告李遮匐也趁早投降,免得动刀动枪失了两家和气。
大军压境,同盟破裂,李遮匐迫于形势,也只得乖乖投降。
从京城到西域,路途万里,大军行进,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就是粮草。
粮草不足,兵马无力。
而且大军压境,往往只能短暂地驱逐叛军,却难以做到斩草除根。
大军回撤之后,叛军复又归来,双方虽然军备力量有所悬殊,但从粮运和水土风俗来看,反倒是叛军更占上风。
因此对吐蕃和突厥,武力不如智取。
裴行俭深知这一点,所以决定擒贼先擒王,要先将闹事的首领抓获。
但在广袤的西域,敌人力量十分强大且又熟悉地形,想要擒贼先擒王无疑是一个难度大风险更大的挑战。
于是裴行俭巧妙利用护送波斯王回国这一条件作掩护,深入敌方内部,再以打猎的借口松懈对方心神,从而趁其不备出其不意,擒获对方。
唐高宗闻言裴行俭大获全胜,十分高兴。
“这些年西部边境势力一直蠢蠢欲动,朝廷派你纵兵讨伐,孤军深入,远行万里,而你谋略非常,兵不血刃就擒获了西突厥可汗,使西部边境迅速柔服,是才兼文武!”立即授予了他礼部尚书和右卫大将军两个要职,一文一武,是嘉奖也是重任。
同年十月,单于大都护府属下阿史德温傅和大首领奉职也率领部落反叛,他们尊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酋长纷纷响应,加入了叛军队伍。
当时还担任单于大都护府长史一职的萧嗣业得知消息,立即出兵征讨,但不幸进入敌军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朝廷便重新起用裴行俭,任命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前去平定叛乱。
裴行俭了解到萧嗣业曾经因为粮道被偷袭而陷入困境,立刻召集部下说道:
“用兵之道,安抚士兵贵在诚心,制服敌军贵在用诈。前些时日萧嗣业大军粮道被敌人侵袭,导致军中粮草不足,将士冻馁,因此才失败。现在我率领大军到此,突厥人肯定还会故技重施,我们要想办法击败敌人的袭扰。”
他很快有了主意。
裴行俭派出三百辆运粮车,其中不放粮草而是藏身形矫健的壮士,每人配备一把长刀,一把劲弩,再安排数百名老弱的将士护送,用以麻痹敌人的视线。
不出他所料,突厥人看到那运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一打即散,更加猖狂得意。
突厥人推着粮车来到水草丰盛之处,整顿休憩,正准备将粮草放在马上运回营地,却没想到车内暗藏的壮士突然一跃而起,举刀便砍。
突厥人一时不察,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待反应过来也只能抱头鼠窜。
裴行俭安排在险要之处的精兵也趁此机会将乱窜的敌人一网打尽;从此,唐军粮草,突厥再也不敢来截。
行军抵达单于都护府北面时,大军驻扎休息,当帐篷都已搭建好,周围的防护壕沟也已挖成时,裴行俭却下令让军队立刻拔营,再另寻其他山岗安置。
裴行俭在巡营之后突然改变主意,让全军将士都十分困惑,也有部下将领提出反对意见,士兵都已经卸甲休息,此时再做挪动多有不便。
可是一向好说话的裴行俭在此事上固执地坚持原本的意见,命令全军迅速转营。
将士积攒了那么多的辛劳正当疲惫时候,得知此事抱怨连天,哀求裴行俭不要折腾。
但将令如山,他们还是不得不重新整营。
当晚,风雨大作,原来的宿营地地势低洼,已经积水丈余。
众人这才知晓裴行俭的用心良苦,也纷纷敬服他的先见之明,若是没有听从裴行俭的命令,唐军还没有作战便会损失一批精锐。
裴行俭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唐军士气高昂,屡战屡胜,捷报频频传回京城。
突厥人屡战屡败,眼看着唐军势如破竹,心中胆怯,又听闻“不论是谁杀死泥熟匐便赏千金”这一消息,连忙倒戈。
部下立刻将泥熟匐杀死,提着他的人头来投降,裴行俭言而有信,马上赏赐给他千金。
突厥人尝到了甜头,也答应给唐军做向导,直捣泥熟匐的老巢,奉职被俘。
阿史德温傅闻言,惊慌失措,眼看大势已去,他不敢再与裴行俭正面相战,只能率领残部仓皇逃往狼山。
裴行俭班师回朝后不久,阿史德温傅又卷土重来。
阿史德温傅迎立颉利的儿子阿史那伏念为新的可汗,两方力量再次聚集联合反叛。
由于裴行俭在西域多次与突厥人作战,经验丰富,于是再次受命为定襄道大总管,率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柬等人出征。
虽然阿史德温傅拥立阿史那伏念,但阿史那伏念疑心重,且两个人又分属不同的大部落,阵营不同便有了很多转圜的空间。
曹怀舜率领一队士兵开路,不遂人意,恰巧遇上阿史那伏念的大军。
阿史那伏念用诈降计骗过了曹怀舜,而曹怀舜也丝毫没有意识到突厥人的狡猾奸诈,面对阿史那伏念的袭击毫无防备,只能弃军逃回长城口。
裴行俭接到兵败的消息,却一反常态,按兵不动。
他一面派遣使臣前去阿史那伏念的阵营借议和之名,诉说共同的利害关系,想结为同盟,共同对付阿史德温傅。
私下里又向阿史德温傅写信,想和他约定一同抗击阿史那伏念,并直言愿意将过去之事一笔勾销。
阿史德温傅在外行军,接到消息疑真疑假,偏偏阿史那伏念在家里防守,两个人通信不便,见面不便,一时难以商量对策。
阿史那伏念疑心重,又听信了谗言,以为阿史德温傅才是用心险恶的一方,渐渐恐惧起来,对裴行俭的示好也有三分动摇。
裴行俭意识到对阿史那伏念还需要再下一剂猛药,才能动摇他的军心。
他根据侦察得来的消息,知晓阿史那伏念的军需藏在金牙山,于是暗中派遣骑兵去截击。
阿史那伏念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军需全部被唐军截获,自己的妻子儿女也落入了裴行俭手中。
阿史那伏念惊慌失措,连忙逃到保细沙,与阿史德温傅商量退敌之策。
裴行俭率领部下步步紧逼,连夜追击,阿史那伏念没有办法只能听从部下建议将阿史德温傅绑住,作为投降唐军的敲门砖。
最终,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一起做了阶下囚。
由此,东突厥叛军被尽数平定。
之后西突厥的后人阿史那车薄又率领十个部落造反,高宗想要再次任命裴行俭,令他率军再征西突厥。
可大军还没出发,裴行俭便因病不幸离世。
他这一生,为李家天下,为山河稳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行俭在军事方面展露的天赋超乎常人,在苏定方任大元帅巡查军队时,便注意到了他的才能。
他与裴行俭多次交流,在不断地交谈过程中苏定方愈发欣赏裴行俭的军事禀赋,并直言:“我一直想找个人,把我的用兵之术传授下去,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人。见到你,才算可以完成心愿啊!”
于是苏定方对裴行俭倾囊相授,将一生所学和行军作战经验尽数传授给他。
裴行俭不仅行军打仗颇有心得,书法也不落于人后,他凭着“草隶”二书,与褚遂良和虞世南齐名。
他慧眼识人,虽不为伯乐但深谙伯乐之道。
当时的“初唐四杰”王勃、杨炯以及卢照邻、骆宾王都以文采飞扬著名,是达官贵人争相拉拢的人才。
李敬玄也难逃世俗灼见,认为四人并非池中物,前途不可限量。
但裴行俭见过四人之后,所持意见与李敬玄大为不同。
他对李敬玄毫无保留:“用人要先看人的气量和见识,后看才华。王勃等人虽然有才华,但是都很浮躁,不适合做官。只有杨炯比较沉稳,可以一用。”
当时李敬玄还不信,认为裴行俭所言为虚,但后来世事难料。
王勃渡海落水,受到惊吓一病不起最终落魄死去,卢照邻生了一场大病痛不欲生选择自戕结束生命,而骆宾王踏入官场做了徐敬业的门客,徐敬业造反死后,他也失去了踪迹。
初唐四杰,仅剩杨炯还在盈川当县令,也唯有他顺从终老。
裴行俭所用之将之兵,也多有名气。
在攻破阿史那都支之时,裴行俭曾得到一个十分漂亮罕见的玛瑙盘子,他展示给众将士看,但却不小心被一个士兵打碎。
士兵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祈求宽恕。
但裴行俭只是轻轻放过,“不要那么惊慌,你又不是故意的”。
本以为难逃一死的士兵闻言对裴行俭更是感激,他的不以为意是士兵生的希望。
于裴行俭而言,无心之错只轻拿轻放,有功之赏却是人人有份,每次战胜回朝,论功行赏所得他都毫无保留分给众人。
于朝堂,他是好的臣子;于部下,他更是好的将领。
裴行俭一生,奔波往复朝廷和边疆,他厮杀于战场,为国为君为民。
他手中的刀剑,眼中的风雪,心中的智谋都留在西域那片土地。
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大国泱泱,他护卫着每一寸土地,守卫着每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于大唐盛世是默默无闻的沙砾,也是永远点缀夜空的星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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