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道古城长安,巍巍峨峨,甲第连云;但不知古往今来,多少故事于此生发出来,令人吟咏追寻。
清代康熙年间,西安(明太祖洪武二年,也就是1369年,长安正式改名西安府)城里,青楼院内,烟花粉黛不计其数,倚门接客者盛若繁星。其中一家叫天欢阁的青楼,楼中有一名妓,小名张玉娥,一想从良嫁人,自由过活。在她身边有两位相好,一位是员外李彦和,这员外一心只要娶她,可张玉娥不太愿意;另一位是闲人魏邦彦,张玉娥倒是一直想嫁给他。
世上两全其美的事太少,抱缺留憾的事太多。就李员外而言,虽说开着典当铺,有钱有势,但家中已娶有妻室刘氏,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春郎,并专门请了奶妈张三姑在哺育他。就那魏邦彦而言,虽然生得一表人才,却缺少有贝之财与无贝之才。故此张玉娥思谋很久,难于定夺。
这天,张玉娥后门才送走贪欢的魏邦彦,前门又迎来痴情的李彦和。张玉娥灵机一动,忽然想出借李彦和之财,和魏邦彦过长久夫妻的锦囊妙计。因此无论李彦和如何急吼吼地求欢觅爱,张玉娥只一概婉拒。求得急了,张玉娥才斩钉截铁地说:“三日之内,除非你光明正大地娶我,否则这露水夫妻的情缘,就此一刀两断。”
李彦和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见到黄脸婆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刘氏也不知趣,见面就是责备丈夫几天不回家,又在外面贪花恋酒,自在逍遥。李彦和索性摊开底牌,将名妓张玉娥情愿嫁过来做小老婆的原委叙说了一番。
刘氏闻言大惊,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劝丈夫。李彦和哪里肯听,执意要娶张玉娥。刘氏又将种种利害陈说于他说:“她是个青楼女子,娶回来岂不是坏了李家的名声?你实在要娶小妾,我另外给你选一房良家闺女,岂不是好?”
但这李彦和的心里只有张玉娥,刘氏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
刘氏正要吵闹,忽听外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者竟然是张玉娥。李彦和见张玉娥上门,连忙上前迎接。张玉娥手一甩,生气地说:“你耳朵里塞着棉花不成,害我在外面叫唤了许久才开门。我告诉你,姑奶奶今日就要嫁到你家来了。我先拜你那大老婆三拜,要是她不肯还礼相迎,我便立即回我那天欢阁去!”
李彦和听了,忙去劝解了刘氏半天,刘氏才勉强点了点头。李彦和一个手势,张玉娥便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朝着刘氏拜了三拜。定睛看时,刘氏纹丝不动,并无半点还礼的意思。
张玉娥勃然大怒,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开口伤人道:“这黄脸婆架子大啊,全身给钉子钉住了啊,你今天不回拜老娘,老娘定不依不饶!”
那刘氏作为明媒正娶的结发之妻,哪里受得了这青楼女子的谩骂?当即与张玉娥唇枪舌剑,由嘴仗到手仗,连抓带咬打将起来。
张玉娥年纪轻轻,一头撞向刘氏的胸口。刘氏顺手抓住张玉娥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张玉娥怕痛,忙要李彦和秉情裁断:“李彦和,你过来。今日个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若爱她,便休了我,你若爱我,便休了她。不然,姑奶奶从此与你一刀两断!”
李彦和无奈只得向着张玉娥,他大踏步过来,掰开刘氏紧抓着张玉娥头发的手,责备刘氏一点三从四德也不知,全然没有大夫人的派头。刘氏被张玉娥撞伤了胸口,本以为丈夫会向着她说话,也好有个下马的台阶。今见丈夫竟如此绝情,还帮着那个青楼女子讲话,不免急火攻心,痰塞喉咙,往后一倒,活活地气死了过去。
李彦和正要叫人急救,却被张玉娥阻止。可怜刘氏竟因此一命呜呼了。
这下张玉娥正中下怀,与李彦和安排了刘氏后事,一丧一娶,红白喜事接着操持,热热闹闹忙了数日。
自从成了李家女主人后,张玉娥渐渐不满足起来,便趁李彦和外出讨债之机,时不时支开李春郎和奶妈张三姑,与旧相好相会。
一日,张玉娥又与老相好魏邦彦偷期密约,她觉如此偷偷摸摸总不畅快,便和魏邦彦密谋着谋财杀夫。她将李彦和家的金银珠宝箱,先令魏邦彦收着,再要魏邦彦于明日如此这般扮成船公,撑着小船,等在洛河边。二人密谋停当,这才分手。
第二天夜里,张玉娥趁李家人全都睡熟,便借解手为由,起身点起一把火来。李家大宅本都是木板结构,经火一烧,熊熊火头直冲天际。李彦和白天外出讨债,身体有些累了,看到起火,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他带着张玉娥、春郎和张三姑刚一逃开,整幢房子便轰然坍塌。火借风势,风借火威,不上几个时辰,全家便烧成了一片灰烬。李彦和无奈,便带着全家人,狼狈地逃离家园,想往洛河对岸投亲。
一家人正走在路上,忽然又通到一阵瓢泼大雨,男女长幼浑身上下都淋了个精湿。李彦和背儿携妻,叫着三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洛河边,且喜岸边正泊着一艘船。张玉娥忙上前与船家打招呼,让李彦和快快上船。
就在这个时候,还好三姑仔细,轻轻提醒李彦和说:“老爷,我看这船公与玉娥窃窃私语的,莫非其中有诈?”李彦和哪里介意,把春郎先交给三姑,自己率先跳上船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船公猛地抡起船桨,向李彦和拦腰劈来。李彦和猝不及防,当场被打入水中。三姑见状,连忙高呼“救命”。此时上游驶来一只小船,船主张撇古见状忙稳住船头,跳上岸来。三姑吓得半死,一把揪住船主不放。张玉娥眼见得势头不对,忙跳上魏“船公”的船,解缆顺水而逃。
这时候,上游又来了一艘官船,停在岸边。来者是位年高官重的官员,人称徐千户。徐千户见一民妇揪住一男子不放,停船相问,才知道凶手已逃,船主救人之事。千户看着紧紧拉着妇人衣襟的小春郎,心中先有几分喜欢。开口便问妇人:是否愿意将小孩子卖给他做儿子?
三姑闻言,心中暗自寻思。她想李彦和既死,自己独自一人带着春郎,恐怕也难于养活他,不如将春郎先卖给千户,说不定还是这孩儿的造化。只是得立下一纸文书,日后也有找寻的出处。
千户见三姑应允,心中大喜,忙命人从官船上取来纸笔,写下了一纸文书:
李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父亲李彦和,奶妈张三姑。情愿将春郎卖给徐定戡千户为儿。恐后无凭,立此为照。立文书人张三姑。证明人张撇古。
候三姑、张撇古按了手印,徐千户才喜吟吟地接过文书,领过春郎,交付了银子,回到官船上去了。张撇古船主见三姑无处可去,索性认她为义女,二人一起唱货郎鼓为生。
光阴流转,一晃13年过去了。春郎认千户为父,已长到20岁。他能文能武,聪明能干,千户待他如同亲生,着他承袭了千户的官职。徐千户白发苍苍,百病缠身,自觉不久于人世。
这日,老千户在病榻上辗转难眠,猛然地想起一件心事:他想自己百年之后,春郎儿尚不知他的出身,这岂不是两代人的一大遗憾?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佳。老千户颤巍巍找出当年的文书,郑重交付给春郎,并将当年如此收养他的详情叙说了一遍。末了,老千户语重心长地说:“孩儿,我虽不是你的生身之父,但把你从七岁养育成一个男子汉,这其间也受了多少艰辛,日后你不可忘了我的恩德,初一、十五也为我烧些纸钱。我死之后,你可到各地收讨钱债,顺便寻访你的生身之父。”
老千户言罢,就撒手归西了。
小千户春郎听罢养父临终遗言,目睹当日的卖身文书,不免如梦初醒。他抱住养父的遗体放声大哭,感谢他13年来的养育栽培之恩。厚葬完老千户之后,小千户立即带上文书,前往各地讨债、寻父。
回头再说李彦和,自从当年被奸夫奸妇推于洛河之中,一连呛了好几口水,也是他命不该休,其时上游正好飘下一块木板来,李彦和便奋力抓住,这才免遭灭顶之灾,随着木板昏昏沉沉地漂到下游去。
第二天天明,李彦和随木板漂上浅滩,上得岸去,却又生起一场大病,险些送了性命。所幸当地一家富户广结善缘,救活李彦和后,又给了他一个放牛的差事。
13年牛放下来,李彦和早已白发丛生,老态龙钟,每每想起当年之事,不禁潸然泪下:不知春郎儿、张三姑今在何方?
一日,李彦和正在官道旁放牛,忽见一妇人前来问路。
前面正是三岔路口,那妇人不知哪条路是奔河南而去的,李彦和信手指点当中那条道,妇人连声称谢而行。李彦和觉得这妇人好生熟悉,心有所动,无意中冒喊一声“张三姑”,那妇人便突然停住脚走,朝他张望。李彦和赶紧大喊一声,奔向前去,果然认出妇人原是张三姑。二人谈起当年之事,不禁放声痛哭。
张三姑意外重逢李彦和,连忙一五一十将卖掉春郎后,如何拜船主张撇古老人为义父,之后舍船上岸,唱货郎鼓小曲为生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张撇古老人临死前,将当日李彦和一家的故事编写成鼓曲,直待三姑尽数学会后才一命呜呼,三姑按照老人遗愿,一面唱着李彦和鼓曲,一面身背张撇古的尸骨,要将其尸骨送回其河南老家安葬。
故人相见,分外亲热。李彦和即刻就到主人家辞了放牛的差事,跟着三姑到河南去,一路上顺便打听春郎的下落。
当晚,李彦和与三姑在一家客店中住下。不一会,店主又迎进一位收债的年轻千户。那小千户在好酒好肉受用不尽之时,忽然问店主附近可有唱曲的艺人。店主想起刚刚住进两位货郎鼓曲艺人,忙将李彦和和三姑请出,为小千户唱曲遣兴。
此时,小千户已吃到五分醉,见一对艺人进来,忙打袖中抽出一纸,包起两个肉包,要艺人先吃后唱。李彦和接过包子,与三姑分而食之,这才发现包肉的纸张,原来正是当年卖春郎的文书。李彦和又惊又喜,但却不敢声张,示意张三姑将李彦和鼓曲,从头至尾喝来。
张三姑手拨货郎鼓,将当日李彦和如何迷恋张玉娥、气死发妻刘氏,又如何为张玉娥、魏邦彦所算计,差点丢了性命。三姑不得已,又如何卖掉春郎给徐千户等情细唱了一遍,直唱得小千户坐立不安,再三催问:“春郎他身上可有什么标记?”
“他胸前有块朱砂记,”李彦和与三姑异口同声地回答,“实不相瞒,李彦和和张三姑就是我们两人,适才所唱,乃是真人真事!”
一言未了,小千尸扑地扯开胸襟,露出胸前朱砂记,跪在地上认生父和乳母。三人巧遇,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边的事情尚未了,那边几个兵丁押着一对男女过来,向小千户报告:“禀千户大人,这对男女拖欠100官银不交,理当死罪!”
李彦和与三姑转头一看,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奸夫淫妇魏邦彦与张玉娥。原来邦彦与张玉娥自那天后,害怕官府追责,带着李家的金银财宝来到此地,开了一个酒楼。这二人都是吃喝玩乐的主,哪里懂得经营酒楼,十三年下来,不但将所有的钱财败得一干二净,还欠了官府的“火耗银”。今天小千户带兵丁来收账,兵丁看二人又交不上钱,就把二人抓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待李彦和与三姑扑上去厮打,小千户也认出这对恶人。本想一刀砍死他们,但是想一想,还是命兵丁押解到当地府衙。
这当地府衙一看案情严重,马上开堂审案。还没用刑,胆小的魏邦彦,便将当年与张玉娥设计谋害李家的罪过坦白交代,并请求饶命。那张玉娥也对自己造下的千般罪孽供认不讳,甘愿受罚。倒是李彦和羞得无地自容。
案情明朗,知府立马宣判:魏邦彦判腰斩、张玉娥判剥皮。
大仇得报,春郎把父亲、乳母都接回府中养老;并专为徐定戡老千户设了个牌位,朝夕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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