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天,南下打工的风潮刮到南昌进贤县梅庄乡新瑶村。刘小东随着这股风潮来到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元件厂,成了千千万万个打工仔中的一个。
刘小东时年28岁,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和不到半岁的女儿。如果不是家里太穷,村里田薄地瘦致富无门,他是决不会背井离乡去卖命挣钱的。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决定凭自己的力气挣一笔钱回去养家糊口。
刘小东人高马大,身体结实,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电子厂是实行计件制的,人家每月挣个四五百元累得够呛,他竟能拿到七八百元。他付出的代价是常常加通宵班。他挣了钱从不乱花,每个月除下伙食钱,全部给妻子寄回去,他要孝敬老母、犒劳妻子——妻子方见丽侍弄几亩责任田也不轻松啊。
一年后,厂里一个保安辞职了,潘老板看上了憨厚诚实的刘小东。他选派刘小东到一家武馆培训了三个月,而后发给他一套崭新的工作服。
从此,刘小东告别了繁重的劳动,工资反而升至每月800元。他经常跟随老板出入社交场合,看见那些有钱人挥金如土,醉生梦死,好不眼馋!那成堆的钞票,娇艳的美女,满桌的山珍海味,常常叫他梦萦魂牵。他想, 自己做农民、当打工仔,几十年简直是白活了!要是有朝一日能当个老板,潇潇洒洒活一回,那才带劲呢!当老板需要有大笔的钱,可自己小保安一个,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百万、千万的个人资金。面对现实,他又想,大老板做不成,做个小老板总也能风光风光吧?于是,他开始设计做小老板的蓝图。
他将每月寄给家里的六百元减为200元,说厂子不景气。他尽量做些保安之外的工作,以赚取额外的报酬,甚至参与一些走私活动,目的当然还是钱。
1994年初,潘老板在舞厅为争一舞女与人发生纠纷。那人仗着年轻力壮,抢了舞女又打了潘的耳光。恼羞成怒的潘老板回厂叫上刘小东为他“出气”。刘小东感到效力的时刻到了,冲入舞厅将那人打昏。然而次日,当潘老板得知那人是一位大领导的小舅子时,竟吓坏了!他不仅带上两万元上门道歉,还答应立即辞退刘小东。
当然,他对刘小东说话是讲究策略的。他说,那青年黑社会有人,扬言很快就要报复你,你得赶紧躲开。刘小东想到强龙难压地头蛇,同意立即走人。潘老板塞给他三万元,嘱他连夜出发。
刘小东就这样离开了他打工三年的东莞。揣着厚厚的一叠钞票,他不禁有些得意:也许因祸得福吧,这些钱加上历年的积蓄,将近五万元,到贫困的家乡去,做个小老板的美梦不就可以实现了吗?
北去的列车呼啸而行,刘小东忽然有了一个忧虑:带这么多现金回家去,母亲和妻子晓得了固然高兴,但她们会同意我把这些钱投入再生产吗?水门是个穷地方,又偏僻,人们理想中的好日子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于外面的精彩世界,他们是无从知晓的。要是母亲妻子硬要将钱存进银行去吃利息,那当小老板的美梦不就成了一枕黄粱?
想到这,刘小东决定暂不回家。
他在宜春火车站下了车,又搭汽车北行,到了宜丰、上高两县交界的石岗镇。这里有个原在东莞打工的朋友,听说他承包一个窑厂发了财,他想去看看。
果然,这个叫卢军牯的小伙子,当年投入不到五万元,两年之后的今天,不仅建了一栋新房,还买了一辆东风牌汽车。卢军牯告诉他,卖砖瓦成本小,获利大,加上这又在320国道边,交通方便,只要你认真去做,生意一定红火。他决定就在卢军牯窑场附近,开辟一个“小东砖厂”。
洽谈、选址、造窑、建房、购买设备,这一系列的工作做下来,已经几个月了,他袋里的钞票用去大半。最后一道“工序”是招工。石岗人多地少,劳力过剩,不少人想方设法与他套近乎,希望到他的砖厂打工。刘小东用挑剔的眼光从报名者中选了12名小伙子和3个姑娘,从此,刘小东就成了这十几个打工者眼中的“老板”。
一段时间下来,刘小东真真切切地感到,当老板的滋味就是不一样。那些打工者,一个个在他面前低三下四不说,还时时处处看他的眼色行事。尤其那三个女孩子,一声声娇滴滴的“刘老板”叫得他心醉神迷。为了进一步讨得她们欢心,他干脆将她们从烧窑的寮棚里挪到办公室,一个帮他管账,两个负责买菜做饭。刘小东每天到机砖车间转几圈,剩下的时间就在办公室与她们打情骂俏。
而在家里,因为半年多没有音讯,年近花甲的老母亲彭密英急得直哭。当年,她生下刘小东不久,丈夫就得肺结核死了。含辛茹苦守寡20多年,她总算盼着儿子长大了。她最感到欣慰的是,儿子娶了媳妇不忘娘,家里的大小事情都要跟娘通气,有了钱还吩咐媳妇分些给娘零花。在她心中,儿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孝子,可是他突然之间断了联系,做娘的怎能不焦急?
其实,方见丽更是心急如焚。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担子本应压在刘小东肩上,可现今全然由她顶着。若是丈夫在外边挣得一些钱寄回来,她也心甘情愿受苦受累,现在不但没了钱,连信也没有一封。这不能不叫她胡思乱想:是不是他犯了事被公安局捉了?是不是被黑社会的人害了?是不是他学坏了……
就在母亲和妻子天天向南方祈祷他平安返家的时候,刘小东却在石岗尽情享受着他的老板生活。
这时,当地政府在国道边规划了经济开发区,大规模的建设,使小东砖厂的红砖分外走俏。刘小东趁机扩大规模,新招了10多个临时工,并委派了一个伙计专门负责生产和销售。大量的金钱,源源不断地流到这个曾经贫困的打工仔手中。
有了钱的刘小东,早已把文山那个家抛到九霄云外了。他心里每天想到的是,怎样利用自己现在的老板地位,像东莞的潘老板那样,不仅拥有一个娇妻,还要占有众多美妾!
有了这些想法,刘小东就留意身边的女人。当然办公室那三个女孩“在劫难逃”。他经常以联系客户为由,租上私人桑塔纳轿车,带上其中一个,上武汉、下广州、去长沙,尽情玩耍。每回,他不仅给女孩买套新衣,还要给她们发上几百元出差费。所以,穷怕了的女孩们丝毫不觉得做情人的耻辱,反而感到刘老板出手大方,看得起自己,希望下次再有机会出去。
这样,三个女孩之间争风吃醋的事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刘小东动了不少脑筋,总算没让事情闹大。摆平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后,他选择20岁的邹英做他的“女友”。
邹英长得俊,虽只有小学文化,脑子却特灵。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过是“暂时领先”,要完全赢得这场感情斗争的胜利,必须尽快做刘小东的合法妻子,用那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他,否则,她将像旧的花瓶终究要被抛弃。刘小东对邹英的要求表示赞同,但说,暂缓一步,先把厂子搞好再说。
其实搞好厂子是个借口,刘小东并不想马上和邹英结婚。尚有一些人性的他,此时想到了老家的妻子方见丽,想到了母亲和女儿。几年了,三个女性为了他,不知怎样望穿秋水哭干眼泪啊!为了尝尝当老板的滋味,他一不小心蜕化成了无情无义的陈世美!要是真的老天有眼,不把我雷劈火烧了才怪!想到这,他决定回家去看看。
1995年夏天,他穿上打工仔一件溅满泥点的工作服,揣上一沓钱,租车东去。他已经想好了怎样应付家中日夜思念着他的三个女性。
桑塔纳轿车在离村一公里的芒山脚下停下了,刘小东拎着个破包,一副落魄江湖的样子,朝家走去。
正值晌午,骄阳似火。刘小东一跨进屋,看见母亲正在锅台上做饭,女儿刘惠在床上睡着了。他怯怯地叫了一声娘。彭密英见是儿子,愣了半天,手中的铲子“啪”地掉到锅里。她拉过儿子左瞧右看,似乎不相信他就是刘小东。“这些年你无声无息的,到底上哪儿去了?”彭密英泪如泉涌,双手攥着儿子的衣服,像是怕他跑了。
“娘,让我慢慢说吧。”刘小东装得心情沉重的样子,问,“见丽呢?”
彭密英说,见丽下田割禾去了,几亩责任田,她一个女人家,耕田耙地,又种又收,累得不成人样子。前些天,她还发高烧打了一天的点滴……正说着,方见丽挑着大半担稻谷,晃晃悠悠进了屋,一见丈夫,扔下担子就奔过来。“小东,你怎么这样狠心,撂下我们三个几年也不管呀!”见丽拉着他又撕又打,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部都倾泻出来。
刘小东见妻子又黑又瘦,捶打他的拳头也有气无力,心中掠过一丝歉疚。彭密英说,见丽,冷静点,听听他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方见丽这才住了手。
“娘,见丽,这几年你们辛苦了,可我活得也不轻松啊!”刘小东满脸忧愁地讲述,两年前他在东莞打工,因不甘受人欺负,打死一个人,警察到处抓他,他只好悄悄溜回了江西。现在,他在湘赣交界的一个砖瓦厂找到了一份工作,那里很偏僻,也很安全,他不用担心警察抓去抵命了……
婆媳俩听了,心头不免紧张。刘小东说,你们别怕,风声早已过去,这事儿只要我自己不说,谁也不知底细。
饭后,刘小东从那破包里取出一沓钱,递给见丽:“这是我几年打工攒下的一万元,你们拿去花吧。”见丽见他想走,极力留他住一宿。刘小东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妻子,想到远方那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孩,说了句“不住了,我会常来看你们”,就转头毅然离开了家门……
刘小东回到石岗后,像了结了一桩心事似的,特别开心。邹英趁机催他赶快办婚事。刘小东说,再过些时候吧。谁知邹英狂风暴雨般发怒:“怎能再拖?我肚里的孩子都有四个月了,再不结婚,我就去死!”
刘小东被这话吓住了。他用假人命案骗过了母亲和妻子,假如真的命案发生了,他就是插上双翅也逃不脱干系。他同意与邹英立即成婚。
捧着沉甸甸的结婚证书,刘小东的心头忐忑不安。如果说这几年的一场场风流梦只能用“值不了几个钱”的道德去评判他,那么,这一回就完全可以用共和国的法律去制裁他了。他是知道有“重婚”这个罪名的。但既然已经玩到了这一步,他也只有硬着头皮铤而走险了。
做了新娘的邹英有天突发奇想,要到刘小东的南昌老家去看看。
刘小东一直向外人说他是南昌人,但从未透露具体情况。这时他向邹英解释,他老家其实在安徽凤阳,七岁那年遭受水灾,父母双亡,跟随叔父到南昌捡破烂。后来,叔父也死了,他一个人去广东打工,赚了钱就来到石岗办厂。这段漏洞百出的骗词竟让邹英深信不疑。
可是,老家的那个妻子,却早已对刘小东疑心重重了。她虽然没文化,但她知道犯了人命案不会有这么轻松,即使他躲开了,公安局一定会告诉家人协助捉拿的。这几年,公安局的人根本就没来过。此外,他说自己在砖瓦厂卖苦力,怎么脸上长得白里透红?手上也没有砖厂工人那种老茧呢?方见丽总觉得他变得不可思议了:几年前女儿惠惠是他的心肝宝贝,现在见了竟然无动于衷。方见丽把满腔疑虑告诉婆婆彭密英,彭也无从解释,只是劝道:小东肯定有苦处,他不会在外面乱来的,你看,他几年积的一万块血汗钱全部给了家里,可见他还是一心记着妻儿老母的。见丽觉得婆婆说得有道理,没再多想。
不久,方见丽从文山赶墟回来,与邻村一熟人同路。那人说,你老公在哪儿当老板呀,回家还坐轿车,真威风啊!见丽说,你别睁眼说瞎话,我家小东在广东卖苦力,哪有老板当、轿车坐?熟人又说,那天他回家,我亲眼看见他的桑塔纳停在芒山脚下,大约两三个小时后又乘那车走了。见丽还不信。熟人说,骗了你我不是人,说不准小东他当了老板想把你们母女甩了,你得赶快去调查清楚啊。
方见丽相信熟人不会开这种玩笑,回家把这事向婆婆说了。彭密英支持儿媳去查个水落石出。她说,如果他小子真的在外面乱来,我们婆媳决不能饶他!
接下来,方见丽一有机会就打听丈夫的下落,但村里村外均无人知晓。她还不甘心,揣上几百元盘缠,亲自到湘赣交界的砖厂去找。可是找了两回,费尽周折,吃尽苦头,也没看见丈夫的影子。
光阴荏苒,转眼四年过去了。1999年初春,方见丽第三次踏上了西去寻夫的征途。
这次,她搭上了南昌开往长沙的客车,打算到湖南境内的浏阳去找,因为她前两次在江西境内无功而返。
长途客车在320国道飞奔。到达石岗镇附近时,“轰”的一声车胎炸了,乘客们纷纷下车等待换胎。方见丽站在车旁,举目一望,一个精致的小铁牌赫然入目:“小东砖厂由此进100米。”她眼睛一亮:这“小东”莫不是自己的丈夫刘小东?方见丽顾不上上车打招呼,疯也似地朝那冒着煤烟味的砖厂跑去。
如果我们相信上帝,那无疑是上帝受了感动而在暗中帮助了她,否则,就只能解释为戏剧性的巧合了。方见丽所奔向的目标,确是刘小东的砖厂。快要接近砖厂时,方见丽放慢了脚步。她在想:假如真是丈夫的砖厂,该怎样面对这难以猜测的现实呢?
方见丽敲开了业务室的门,问老板在吗。业务小姐答:老板和老板娘去了湖南谈生意,明天回来。方见丽显出失望的样子,说要买一批砖去建房,今天买不成了。小姐见是生意人,泡了茶叫她坐。方见丽边喝茶边问,老板姓什么,哪里人,老板娘叫什么名字。小姐说,老板姓刘,南昌人。老板娘叫邹英,本地人,他们三年前结婚,生了一男孩叫刘南,快四岁了。小姐说着,朝办公桌玻璃板下一指,瞧,这就是他俩的结婚照。
不看则已,一看叫方见丽两眼发直:丈夫刘小东把一个艳丽女人搂在怀中,亲热无比!
方见丽不知是怎样离开砖厂返回家里的,只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里,浑身冷得发抖。她连续几天高烧,说胡话,小东、邹英、刘南,这几个名字她一直断断续续喊着。彭密英对儿子的事猜到八九分,她没有多问,尽心尽力照顾着可怜的儿媳。
三天后,方见丽终于把她的见闻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彭密英气得七窍冒烟。她告诉儿媳:他对我们不仁,我们对他不义!选个时间,我们去石岗讨回孽债!
在梅庄镇(1994年9月,梅庄乡撤乡设镇)司法员的指点下,婆媳携手怒气冲冲踏上了讨债路。
一场悲剧悄悄来临了。1999年5月18日上午十点左右,刘小东见母亲和妻子似乎从天而降,知道事情败露了。彭密英伤心欲绝:“小东啊,你还是我的儿子吗?”见丽哭干了泪水,她扯着刘小东的衣服说:“你知道我们娘儿仨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啊,你太狼心狗肺了,一骗就骗我们四年整!”刘小东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是不得已……”“别听他的,拉他走!”彭密英和见丽一边拉着刘小东,一边说:“儿啊,我们法庭上见!”
就在这时,身为“老板娘”的邹英回来了,见“丈夫”刘小东被两个女人拉着走,忙问旁边看热闹的工人怎么回事。问明情况后,邹英淡定地让工人们都回去干活,而她自己却走到厨房拿了一把尖刀悄悄地走到正在和家人推搡的刘小东右侧,此时的刘小东没有任何觉察,彭密英和见丽也只顾拉刘小东去法院,也没在意,被欺骗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邹英用尖刀朝刘小东的颈部狠狠地捅了一刀!
捅完后的邹英扔下刀子就跑走了。而刘小东因为大动脉出血,3分钟后死亡。
当天下午,邹英被抓获归案。
2000年3月17日,南昌法院审理此案,邹英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小东砖厂”被拍卖,方见丽、彭密英婆媳和刘南平分全部财产;彭密英请求带刘南回去抚养,但邹家人坚决不同意。
本案中方见丽、邹英都是受害人,而罪魁祸首就是一心想当“老板”的刘小东,既想拥有一个娇妻,又想占有美妾,最终导致吞下自己酿造的苦酒,命丧黄泉!
“婚外情”是一种爱情与婚姻明显悖离的社会现象。这种现象古今中外都以或明或暗的形式存在着。在这种社会现象的背后,映照着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对于婚后男女双方来说,或多或少地都有可能萌生外遇心理。但绝大多数人能够正确对待,用理智战胜邪念。极少数人因放纵这种邪念,给自己,给他人,给社会都带来了烦恼和痛苦。这是十分令人痛惜的。因此,在婚姻、生活中,要不断地发展夫妻之间的爱情,以防止婚外情的发生,以保护自己、保护家庭,保护社会的安宁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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