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无数个连缀一体的省略号,在向着不可知处延伸。幽幽沁出的茶香,如同一股风,在那无数的逗点、缝隙间吹彻、穿越、覆盖。在人生漫漫旅途上,茶,是一种深情的表达。
父亲对茶的痴迷,如风与沙的缠绵,蝶对花的依恋。
当一天忙碌的工作结束后,他会坐在茶具前,泡茶,倒茶,品茶。淡黄色的茶水在小小的白瓷杯里轻微晃荡,缕缕茶香扑鼻而来,仿佛时光静谧,内心被恬适和幽静充盈着。父亲常常陶醉在铁观音茶的世界里。
有时,他让我陪他品茶,我轻轻地咂一口铁观音,吐吐舌头,说,有点苦。父亲低头不语,顾自泡茶。那一口茶却在我嘴里充满幽香而久远的韵味,算不上是苦尽甘来的清甜,却也是令人回味的余香。
品茶的时候,父亲会讲起很多他的故事。故事在茶香氤氲中很有岁月的感觉。父亲的童年不在喧闹的游乐园里,不在枯燥的培训班里,不在高雅的钢琴前,而在响起鸽哨的青天下,在飘着清淡烟云的河畔边,在那一片不知名的草丛里,在清新、清凉、清净的青石板路上。
幼年时,爷爷会让父亲提着鸡笼子去喂食。父亲会约上好伙伴,一起提着鸡笼子去一片空旷的地方,将鸡放出来喂食。喂完食,他会和伙伴一起在草丛里捉蟋蟀,或者找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谈天说地。家乡的小河是父亲童年里最美好的风景。那些澄澈的溪水淌过孩子的足,顽皮地扔一块石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父亲喜欢打乒乓球,他有一个红棕色的球拍,很简陋的木板拍,是他用木头削成的,然后自己漆上红棕色,那只球拍是父亲幼年时珍贵的玩具,乒乓球在空中飞旋的畅快之感,是他当时快乐的全部。那是一个干净的年代,连童年都如此一尘不染,虽然有点清苦,虽然有点简单,却因为那些无比单纯的快乐而恒长久远。
故事,故事,最让人难忘的总是故事。城市是川流不息的河中岛屿,是河心垫脚的一方方巨石,每个漂泊者都可以停留,却不会真正拥有。而村庄,却隔世般地被不知疲惫的溪水冲刷出几分真实感,有了温暖的成色,让人怀念,让人留恋,它是关于父辈那代人的一场盛大的出发。
我仿佛品出了铁观音茶的味道。先前的苦涩,而后的余香,不正是父亲人生的写照吗?那些清苦的童年故事随着岁月的沸水,在记忆里渐渐泡开,如同茶叶上清晰的脉络,年华的刻痕依旧可见,渐渐的,苦涩的味道淡了,香气从内心溢出,岁月和经历积蓄而来的芬芳吐露在成熟的年纪里,如此迷人,如此让人恋恋不舍。
也许有一天,当远行的我们,重新回到那座承载生命起点的村庄时,彼此已是两不认识的陌生。记忆总是会走远的,故事总是属于过去的。唯有那一缕茶香,会一直萦绕,绵绵不断。人生的哲学,是茶的哲学。享受被苦难泡开的过程,梦想就会有舒展的一天。
这是父亲用铁观音茶告诉我的。从前的苦难都会是明天的智慧,先前的清苦是为了未来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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