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大余朗读者”兰泽)
思无邪
大余中学高三(18)班 杜志斌 《创新作文》(2015年11月)
老爸说,当年张爱玲蹲在马桶上看《小说月报》时,他正伴着老妈在学校读《茶花女》。时间过去数十年,那块草坪还留着两人相互依偎的石块。
年初,老爸工作未能回家,我们乐得清闲,娘俩从赣南到赣北自驾游。老妈说,仿佛找回了当年单身的感觉。
路过爸妈两人的学校,老妈犹豫着,还是进去了。和大多数上世纪的校园一样,学校门前栽着高大的古香樟。那时我才意识到,老妈说的百年老树有多大,原来两人环抱,还能留下一臂的距离。学校依树而建,五棵古香樟围成了校园大致的轮廓,中间穿插的教室,隐隐保留着私塾的味道。或许因为近代风格的校门上,依旧悬挂着木匾,老妈提及这里时,偶尔把它称作学堂。
绕过第二棵香樟,脚下是一小块草坪,视野开阔起来。在那里,我找到了老爸当年说的石块,表面布满潮气,背光面青苔悄悄地蔓延。夕阳暖暖的,只照亮了半边石块。我不禁赞叹:“好有意境!”
老妈却不以为然,用她的话说,咱还是姑娘的时候,就把这些都看厌了。我撇撇嘴:“现在呢?”
“比以前好看。”
草坪十米见方,每走几步就有一个,我们在草丛间踱着碎步,在石块的阴影下,寻找老爸当年丢弃的烟头。
回忆静静地生长,偶尔听见当地人交流的方言,清雅深邃,带着随意。
“式微——回家食饭咯——”
明知道叫的不是自己,却也忍不住循声望去,意外地触到一丝暖意。
想起曾经和老爸聊起过去,或许几十年前,他也曾在这里,感受到一丝同样的,暖暖的感觉。
我问他:“爸……那么多圣贤书,干嘛给老妈看茶花女,是想暗示些什么吗?”
“只是想多学点东西,那时候也看诗经。”
“诗经啊,来两句?”
“忘了。”
现在想,老爸是看过诗经的,黄昏的校园,在两人心中承载了太多无邪的记忆。或许曾有那样一天,老爸放下书,磁性中音穿过春天的古香樟:“式微,食饭咯——”
式微,式微,胡不归?
那一声轻唤,不过是前人心底响过的声音,穿过几代人,又在心中响起。千年以前的式微,褪去往昔的沉重,更多了几分倚门而立的温柔守候。人的一生太长,或许有些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等待一个人,一声唤,轻轻地,唤我一声食饭。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诗的清雅,经的深邃。
回家的路上,远光灯铺满数百米车道,父辈无邪的记忆娓娓道来。突然,老妈问我,你们学校,最近在修草坪是吗?我摇头,没有,只是空出来一块地,修车棚,放老师的车。
老妈叹一声,你们学校,真没有梦想。
我嘿嘿一笑,其实吧,我们也是有草坪的,一大块一大块,灌木围着,比你们那野草漂亮多了。只不过,大家只管踩过去罢了,谁会在那看书啊。
老妈语重心长地说,那是因为草坪没有石块挡着,阳光下看书,太刺眼。
是啊,太刺眼。
几个月后,学校运来了许多巨石,摆在大大小小的草坪上。
阳光照亮石块的正面,它亮得投不下阴影,青苔在角落生长,学生训练完在石块后乘凉,小孩喜欢在石块后打羽毛球,偶尔有人躲在背面哭,有人吵架,有人说悄悄话。
我一次也没去过。
我无数次路过。
春天的凌晨,我挑灯夜读,没有小说月报,也没有茶花女。
简评:
阅读全文,一阵宁静而温暖的风仿佛从“老妈”那个时代吹来,顿感温馨。文风轻盈,联想奇特,语言淡然,一路故事娓娓道来,真情流露于词句之间。回忆,今昔对比,是本文最浓厚的气息。最后几段,是平淡的叙述,但隐隐有一丝无奈与不甘,和怀念。在张扬又内敛的文字中能读出作者欣喜又无奈、羡慕又悲哀的意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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