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越语下》里说:“必顺天道,周旋无究。”
随际遇而活,不去周旋,则可一生顺遂?
而周旋呢?
她的一生,恰恰相反。
01
1934年,16岁的周璇参加了上海《大晚报》举办的“播音歌星竞选”比赛。
她以自己独特的演唱,获得第二名,又因为嗓音的独特性,获得“金嗓子”的称号,一时间风光无两,一夜之间在上海滩变得家喻户晓。
此后的周璇,星途一片坦荡,在歌唱、电影表演两个领域里的独特表现,更是让她在满是红浓绿翠的“十里洋场”持续爆红,用作家白先勇的话来说,就是“我的童年在上海度过,那时,上海滩到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
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舞台上的周璇光芒四射,是被万人拥簇的甜心,而舞台下的她却满是辛酸泪,命运早早就将她拖入污泥浊水里。
周璇在3岁那年,被舅舅拐卖到了一户王姓人家换烟钱,改名王小红,后又被送给了上海的一家姓周的人家,更名周小红。
本出生于江苏常州一户苏姓知识分子家庭的女婴,就这样遭遇了人生第一个变故,生活过早地让她泡在了苦水里。
周姓养父吃喝嫖赌,还染上了毒瘾,缺钱时甚至一度把她卖到妓院当妓女,所幸养母及时搭救,才免去了这块取名苏璞的璞玉坠入泥淖。
虽然获养母挽救,但生活依然艰难:“日子越来越苦,往往饿着肚子呆呆地坐着,口水直往肚里咽,不敢说也不敢哭,否则养父会穷凶恶极地打我。”
可命运又是吊诡的:有时你以为走的是黄沙漫天的荒漠,已经心如死灰了,可是,忽然一股飓风后,你面前出现了绿洲。12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用自己的歌声吸引到了人生路上的贵人----明月歌舞社的钢琴师张锦文,他介绍她加入了明月歌舞社。
她的养父最先看到这背后的利益,迫不及待地将她推入到了水深火热的演艺圈里。
在生存面前,她也选择了接受命运的恩赐。也是在这一年,她认识了严华,这个如兄如父大她十岁的男子。
他教她弹琴、识谱;教她说标准的普通话,鼓励她去参加“播音歌星竞选”比赛,看着她爆红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出名,让她夺回了人生主动权。
她知道机会难得从天而降,自己要去争取做到最好,所以也更加努力。
歌一首接一首唱,《四季歌》 《何日君再来》 《花样年华》及《凤凰于飞》等脍炙人口的歌曲,彼时都深入人心。
除了唱歌,她同时也跨界到电影行业,如此拼命,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种努力就有回报的灼热感,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有价值。
影歌两栖,她迎来了最好的时光,16岁的她,有名,有钱,有美丽样貌,拥有了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底气。
出名,让她扳回了与命运决战的一个回合,让她拥有了人生主动权以及自我掌控权。
然而,她的性情又是极其似弱柳,从不懂得给自己预留一条退路,仍然是倾其所有去相信他人。
所以,在寻亲的路上,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人品不好的养父。尽管养父一次又一次拿了钱又没见办事,但她还是不断地将自己大部分辛苦所挣的钱给了他。
或许是她太渴望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以至于她大脑如婴孩,失去了判断能力;又或者是她明白自己受骗了,但却因不能放下而没有止损,让自己的经济能力大大受损。
走错了路,她没有选择回头,而是一错到底。
即使是在油锅里滚过,她也从未学会圆滑地计量与取舍,哪怕这是基本的生存之道。
不能总将童年缺少爱,作为自己如此迷糊与软弱的借口。毕竟,有时候,我们身后的那只翻云覆雨的手,不是命运,而是内心的清醒与笃定,是我们的认知框架,它会主导我们如何去抉择人生。
可惜的是,通过贵人以及自己的努力与天赋,周璇虽将自己从无光的人生里拉了出来,但她的心灵以及人生格局还停留在 12岁之前。
她不明白的是,安全感是可以重建的,它藏匿于岁月的历练里,也栖身在不断对自我进行复盘以及愿意反省和领悟的头脑和襟怀里。
伤痛过后,她并没有去找方法构建自己行走江湖的盔甲,而是继续赤手企图在他人那里寻找所谓的“安全感”。
她这种行走人生江湖的思维模式,为她之后的人生埋下了一个悲伤的伏笔。
02
如果一个女人,只有美貌而匮乏安全感,而她偏偏又出名了的话,那对她或许是更大的灾难。
心理学家武志红说过:“爱情是童年的一次轮回。如果一个人的童年,是在充满爱的、健康而和谐的家庭环境中度过,则在未来的情感中,这个人多半会拥有健康地去爱别人的能力,反之亦然。”
始终生活在缺爱的环境中的周璇,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被人爱的机会。
从12岁开始,严华就一直陪伴在周璇身边。他成熟稳重思虑周全,对生活和事业有一种笃定的掌控感,这无疑给飘零的周璇一种“避风港”的安定感。
对于处在豆蔻年华的周璇来说,严华是智者,她从他这儿获得了专业上的指引与提升,她的眼界与见识通过他得以打开,也正是如此,使得周璇奉严华为自己的偶像,用拼命加天赋去力争上游。
严华给周璇的依赖感,填补了她心中缺失的父爱。他才华横溢对她呵护有加,他心思缜密温柔体贴,这种近乎父亲般的爱,让她的心得以停泊。她以为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在日记里诉说着自己对他的种种依恋。
她看他以仰视视角,依恋他,崇拜他,不知不觉离不开他。所以,当周璇得知严华因事业要离开她一年时,她慌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她心灵的停泊港口,是她的靠山,他走了,她该如何自处,该如何面对娱乐圈这些纷杂的事务?
她的第一想法是,留住严华,不让他走,或者退而求其次,留住他的心。她做到了,她把一本写满了对他深情告白的日记,交给了严华,成功留住了严华的心。
一年后,严华结束巡演,迫不及待回到上海,与周璇结婚。然而,世界上有一件非常复杂的事,叫婚姻。因为它极其复杂,没有既定幸福的标准化与科学设置的程序化,因而公主与王子的故事便止于: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周璇不是公主,至少她并没有把自己视为公主,而严华也不是王子,他是一个父母早逝,自己很早就出来独立闯江湖的孤独者,是一个在苦里扑腾出来的严肃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婚前严华与周璇的关系,是“养成关系”,他利用自己的一切才华与资源去帮助周璇飞速提升,以期待将她养成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友”。
婚后呢,他又想将她养成他心目中的“完美妻子”,他希望她有事业,但又不能容忍她超越他。
而她呢,显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电影一部接一部,歌曲一首比一首红,事业一日比一日好,当然也一天比一天忙碌与疲惫。
如何去经营女强男弱的婚姻,一下成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难题。
可惜的是,严华不是王岳伦,他不甘心当衬托“大红花”的“绿叶”,所以“大红花”绽放得越绚烂,他的自尊心越受损;他没有选择奋起直追齐头并进,演绎一段妇唱夫随夫妻共同成长的佳话,而是想方设法去控制周璇。
而周璇呢,她没有女强人的强悍内心,她内心的“安全感”不足以反哺严华,她不会去公开场合夸自己老公以给他“安全感”,也不会去鼓励他在事业上突飞猛进,而是依然想从他这儿索要丰厚的爱与安全感,落空后常常顾影自怜,如林黛玉似的终日郁郁寡欢。
经人设计,他怀疑她身边的男子,他不再信任她,并控制她;她认为他不爱她了,失望,任性,开始恶言相向。
爱的天平失衡,久了便成了恨,恨久了即成了灾。
导火索是周璇意外流产,因为拍电影劳累过度,周璇流产了。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敏感、脆弱、无助,而此时的严华,对她依然只有怀疑和不信任。
严华控制欲太强,以至于“霸道总裁”的故事越演越失控,他甚至会将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周璇对这个曾经如兄如父的男人失望透顶,她害怕被他锁在家里再也不能出来,便索性住到了电影公司。
而严华呢,一怒之下,冲动地在报纸上登了“周璇卷逃”的启事,让周璇名誉和事业受损。
她嫁给他,本以为他是《时有女子》中所说的那个人: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但现在,他不但没有妥善收藏好她,反而让她如惊弓之鸟,产生无枝可依的感觉。
于是,离婚成为定局。1941年,周璇与严华结束了不到三年的婚姻。
这段婚姻不是个人精彩生活的延续,反而是周璇能量耗损的开端。
才子佳人这一场因仇恨而终结的婚姻令人唏嘘,但同时也告诉我们:婚姻说到底是一场能量博弈,最好的局面是双方互相独立,又能你来我让,势均力敌,而不是一方希望另一方无限兜底,另一方希望一方永远低眉。
03
离婚后,周璇并没有从长达九年的感情中抽离出来,而是陷入伤痛与恐慌里。
离婚是伤痛,但就如张爱玲所说:“有一条路,每一个人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弯路。不摔跟头,不碰壁,不碰个头破血流,怎能炼出钢筋铁骨,怎能长大呢?”
21岁的周璇,即使经历了离婚风波,但她依然美丽,依然有钱,依然有名,依然有事业,只要能复盘人生,重新规划,人生依然有无限可能。
但她并没有给自己的心灵一个空白期,而是一直忙着寻找自己爱的土壤。
在她有限的见识里,她以为只要拥有爱情,便能拥有一切。所以,她总是在寻找爱情,以此不停地澄清和确认自己是存在的,是拥有安全感的。
与当时被观众誉为“话剧皇帝”石挥的爱情的无疾而终,进一步刺痛了周璇的心。
在经历了一段对人提防的心理过程后,周璇对当时被观众誉为“话剧皇帝”的石挥敞开了心扉,她以为他是她的终极桃花源,而最终他也只不过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哪怕两人甚至订立婚约,但最终还是成为相忘于江湖的陌生人。这之后,周璇在媒体上刊发“决不与圈内人成配偶,谈恋爱向外发展”的话。这话里的心思,被居心叵测的小人朱怀德勘破:这是一个极度需要爱的女人,只要给她爱,她必回报他丰厚的财产。
他伪装自己很爱她,花言巧语,温柔体贴,处处献媚,持续向她展开火热进攻,她爱听什么话,他就常说给她听,果然,她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到了他的怀抱。
他对她如此好,好到她又想托付终身。1949年春末,周璇随同他到达香港,并与他同居。由于战局混乱,他们在香港便只草率办理了同居手续。
她不但把身体给了他,还押上了一生幸福的赌注,她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全权交给他打理。
如果说中了甜蜜陷阱,还可以责怪朱怀德这个小人太卑鄙,他抓住了她太渴望有一个家的心理。但生逢乱世,她不懂得为自己预留退路,反而孤注一掷地将自己所有身家全盘托出交给他人管理,让他人替自己管理人生,这种行事方式是极其可怕的。
果然,她那全力以赴的爱因遇人不淑而有去无回,朱怀德席卷了周璇的全部钱财后,逃之夭夭。
再一次遍体鳞伤。
她怀了孕,产子后带着孩子回到上海,辗转找到朱怀德,却被质问道:“这孩子恐怕和你自己一样,是领来的吧?”
她没有强大的内心,这残酷的结局,让她无法面对,精神几近崩溃。
1951年,在拍电影《和平鸽》的时候,里面有一个细节牵涉到验血,刺激了周璇,她在惨楚的哭声中不断哀诉:“是你的骨肉,就是你的骨肉!验血!验血!”她精神失常了。
她的人生,至此之后,再也没有真正爬起来过。但是,与其说,命运再也没有给她爬起来的机会,不如说是她自己的思维模式与行事模式摧毁了自己。
就如吴军所说:所谓命,就是一个人看问题和做事情的方法而已。命不好,当然运就不会好,甚至连当初的好运都会一并失去。
有人说周璇命不好,她幼时被卖,婚姻又连遭不幸,单纯的她只不过是想找一个知疼知热的人过小日子,为什么就那么难?
但俯瞰周璇所在的这个时代,她遇到贵人,她爆红,这样的机遇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乱世里,谁不曾经历过艰难时光,谁又有真正无懈可击的生活?
被卑劣男人始乱终弃过的,还有白光,一个渣男耗费了她很多精力和财力,但她在试错中磨炼了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在选择承担所有后果后,她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一段幸福人生。
生之踉跄,爱之彷徨,生而为人,谁还不会遇到点坑坑洼洼。
只能说,周璇缺少笃定的内心以及澄明的智慧,这一切的基础在于思维模式。平顺时期,她没有利用自己的好运去拓宽自己的见识,去重新定义自我、升级自我,而是沉溺在各种感情里,困死于爱情的泥沼里。
04
周璇最终也没等来命运的反转。
1952年,在周璇即将与唐棣准备举行婚礼时,唐棣被指控犯有“诈骗罪和强奸罪”而被判刑三年。
一年后,法院又撤销原判,予以释放。
但是,这个归来却没有大团圆结局。当唐棣回到家时,周璇因受不了刺激旧病复发住进了医院。
唐棣是电影《和平鸽》的美工,他在周璇住院期间,照料着她,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于她,到底是真爱,还是魔鬼?真相无人知,毕竟那段时间的周璇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
1957年7月,年仅37岁的周璇,于上海离世。
纵观周璇的人生,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从一种被弃到另一种被弃,与其说是她在感情上的一次次铩羽而归击垮了她,倒不如说,这就是她的人生模式,因为拎不清、放不下,所以从一个虎穴跳入另一个深渊。
拎不清,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拎,所以才不懂取舍,才会在歧道旁逸斜出;放不下,是不知道如何放,所以不懂如何筛掉烂桃花,不懂决然地拒绝养父的盘剥。
当然,她的悲剧有时代与环境的必然促因,就如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中强调:人出生的时间和地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但是,人有微调命运的能力,这个能力就是思考能力。
帕思卡尔说:“人类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
倘若周璇在撞了爱的南墙后,能够停下来积极思考,利用手上现有的资源,寻找突破人生困局的方案,提升自己的元认知能力,强大自己的内心,柔而不娇,爱而不乱,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人生掉落山崖。
当然,一个人的思想能走多远,在于见识。当初,有严华引领她,她眼界被打开,参赛,对“流量资源”进行整合,然后跨界……但终究这些见识也只是扎根在严华脑海里,她并未真正习得,就如她在“夜上海”放声歌唱时带来的热闹:热闹都是别人的,从来都不曾真正属于她。
情仇难却,恩怨无尽,依稀间,我仿佛听到她在《夜上海》里唱:“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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