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曾在“爱憎表”上写,生平最恨“一个有天分的女子突然结了婚!”
一个有天分的女子突然结了婚,人们脑补画面:一个明媚少女忽然变成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少妇,不再可爱,甚至因为唠叨而变得面目可憎,仿佛是下了地狱;一个才华横溢的女人忽然结了婚,甚至是放弃事业,做了全职太太,那更像是“发疯”的行为,说不定这世界上少了一个居里夫人般有所作为的伟大女子。
民国女子杨步伟,在嫁给赵元任之前,她做过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绝对是一位百分百有天分的女子。
金尊玉贵般富养长大的富家小姐,挑战封建礼教拒绝缠足,读书,留学,创业,曾任中国第一所女子中学“崇实学校”校长,二十来岁坐镇指挥平息了一场士兵哗变、保全了学校,去日本留学在东京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第一个女医学博士,回来后和闺蜜李贯中创办森仁医院,成为中国第一代西医妇产科医生和第一位女性医院院长。
这样一名身世大、格局大、本事大、思维也大的大女子,转眼就31岁了,没有男朋友,用现代人的说法是“黄金剩女”。
正当人们以为她会进一步在事业上大放异彩时,杨步伟却遇到了赵元任。
这位赵元任的出现,让医院合伙人李贯中吃醋并和她生出嫌隙,她给杨步伟两条路挑,第一条就是和赵元任断绝往来,第二若不照行,她立刻关闭医院,人家问起来就说医院是杨步伟闹关的。
杨步伟选择了后者,为此付出了一生中最大的代价----放弃了自己的医疗事业。
32岁的杨步伟嫁给了29岁的赵元任。
婚后,一路跟随赵元任世界各地到处跑。赵元任先后在剑桥大学、清华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任教,杨步伟一路跟着他做贤内助。
有天分的女子嫁人了,结了婚,甘愿放弃一切,做太太……
用现代女性思维看来,杨步伟式的付出,是十足的冒险。要知道,女人放弃了事业便也顺便放弃了自己,成为一个和社会脱节的人。倘若,这个你为之放弃事业的男人,是个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人。到头来,不是空辜负了天分,徒添了风霜?
但有天分的女子就是有天分的女子,哪怕没能“步入伟大”,依旧能谋得一方天地。
1971年,杨步伟与赵元任走入金婚,杨步伟赋诗一首:
吵吵争争五十年,人人反说好姻缘。
元任欠我今生业,颠倒阴阳再团圆。
“元任欠我今生业”,想来,杨步伟也会以婚后没能投身事业为憾。但回顾她的一生,却也是大放魅力色彩的。婚后她虽然没有从事自己喜爱的事业,但并没有妄自菲薄,在丈夫的名誉下活得唯唯诺诺,而是活得兴趣盎然,在各方面都释放出兴致勃勃的活力。
01
“我脾气躁,我跟人反就反,跟人硬就硬。你要跟我横,我比你更横;你讲理,我就比你更讲理。”
“我就是我,不是别人。”这些是杨步伟的个性签名。
从小,杨步伟就离经叛道,演绎“我就是我”的烟火。
“步伟”这个极具男性特点的名字,是同学林贯虹为她起的。林说:“你这人将来一定伟大的,叫步伟吧。”后来林贯虹得传染病去世,为了纪念故人,杨家小姐便舍去了她原来的名字“韵卿”,改叫步伟。
杨步伟有过许多名字,单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个女人自小就有多么不安分,多么具有挑战意识。
杨步伟原本有一个闺秀气十足的名字,叫作兰仙。她有个小名叫传弟,因她自幼就过寄给无子的二叔,家人希望她能给二叔家带去一个弟弟。
但因她反对裹脚,从小脚大,家里人叫她“大脚片”;又因淘气,别人想干不敢干的事,一撺掇她,她就干了,家里人亲昵地骂她“搅人精”。
当然,她喜欢人们称她为“三少爷”。因为被过继,生母对她颇多负疚,二叔夫妇也将她视如己出,大家都将她宠得不得了,再加上一直是男孩装扮,跟着几个哥哥弟弟一起学习,所以家里人都叫她三少爷。
直到到 12岁时,“三少爷”才改穿女装变成“三小姐”。
恢复女性装扮的“三小姐”,依然豪爽,做过许多为女性争权益的事。她参加南京旅宁学堂考试,入学考试作文题为《女子读书之益》,她这样写道:“女子者,国民之母也。”此话简直是平地起惊雷,在当时堪称女权主义之先声。
16岁时,她自己拟了一封退婚信:“日后难得翁姑之意,反贻父母之羞。既有懊悔于将来,不如挽回于现在。”她以不屈的抗争换回了自由。这场胜利使她感到,“有生以来到现在第一次我才是我自己的人”。
黎元洪曾对杨步伟父亲说:“可是要好好地教她,不然不能安心在人家做媳妇,并且会到社会上去出乱子的。”但就这样一个“我为我活”的女人,遇见赵元任后,也能安心做媳妇了,从赵家大宅搬到赵元任租的一间小房子里,从前在事业上的勤力,现在转化为洗手做羹汤的闲情。
不过转换人生战场的仪式感是少不了的,而且必须“新潮”。
两人并没有借助家族的影响力和财力策划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而是跑去定情的地方拍了几张合照,又给亲戚朋友每人发了一份通知,通知里说明,婚礼不收礼,只收两种礼物,一种是文字性的,一种是音乐性质的礼品。并附合照一张。
结婚当天晚上,他们将几个要好的朋友请到租住的新房里,由杨步伟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席间拿出一张自制的结婚证书,请在座的胡适、朱徽签字,做他们的结婚证人。
胡适后来写道:“这是世界,不单是中国的一种最简单又最近理想的结婚仪式。”
英国哲学家罗素也评价:“这够激进了!”
对于这不落俗套的婚礼,杨步伟一直引以为豪:
“我们当时这无仪式的结婚仪式,不但是在那时轰动一时,就是一直到现在很多人还要说学赵元任夫妇的结婚仪式,但是没有一次学像了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女儿们也学不像。”
02
女子的婚后生活幸福度,和她的胆识、见识、境界是高度相关的。
全职家庭主妇这件事,放在弱者身上,有可能会成为压垮自己,失去自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放在胆识、见识、境界都奇大无比的杨步伟身上,则完全可能被创造出另一种丰盈的生活。
选择停掉前途大好的医疗事业,嫁人洗手做羹汤。对于这个在别人看来是“自废武功”式的新自我,杨步伟自己却甘之如饴。
她爱洗手做羹汤,在清华的时候,每逢节假日,家里不断地来客人,一拨又一拨,杨步伟整天在厨房变着戏法做菜。
对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她始终热情不减,后来竟然异想天开与几个清华的教授夫人一起,在清华园外修了三间房子,办起了饭馆。饭店门口还贴了一副对联:“小桥流水三间屋,食社春风满座人。”
杨步伟的饭店一开张就热闹非凡,客流量非常大,据说第一天就来了二百人,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预备的东西吃光了。
不过,由于天天请客,她的饭店开张两个月,就将本钱赔光了。即便如此,夫妻俩依然乐不可支,赵元任打趣她:“生意茂盛,本钱赔净。”
后来,在美国时,她运用自己掌握的烹饪、美食知识,写了一本《中华食谱》,一时间得到生活在美国的华人的热捧,这本食谱销量惊人。
在杨步伟的人生里,风花雪月的爱情以及人生的丰富好玩,都可以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时光里细熬慢炖。
赵元任是语言天才,可以说几个国家的语言,杨步伟也不示弱,结婚后,她制定了一个日程表,今天说普通话,明天说上海话,后天说广东话,夫妻俩的交流因此妙趣横生。婚前有多强悍,婚后生活也可以有多精彩。
除了在烹饪上玩出花样,杨步伟后来还开了一家节育诊所,她有着超前几十年的思维方式,一直觉得节育能帮到更多穷人,节育才是摆脱贫穷的根本,为了推广节制生育,她曾到处演讲。
她还热衷公益事业,从不间断做善事。
移居美国后,她也并不甘心只做个教授夫人。除了相夫教子外,她还出版了《一个女人的自传》 《杂记赵家》 《中国烹饪》 《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等多部书籍。
看杨步伟的《杂记赵家》,觉得杨步伟应该属于贪玩的射手座,是人生玩家。人生玩家一生都会有“玩”的态度,哪怕是育有四个女儿,哪怕是经济困难时期,她也没有将生活弄得苦兮兮。
在美国缺钱时,她不但自己熬夜做手提包卖,也常跟房东太太(哈佛哲学教授夫人)去捡蔬菜批发商店倒在路边的菜和水果,还典当和出售自己的皮货。
她满身洋溢热情和充沛的活力。读她的《一个女人的自传》,我眼前仿佛浮现一个女版的“钟跃民”,即使是要饭也是件十分充满乐趣的事。她玩笑说:“不管是哪一国,嫁了一个教授,都是吃不饱饿不死的。”
后来,经济好点,赵元任与杨步伟两个玩家一相逢,便满世界玩儿。光是黄山,就去了好几次,欧美大陆,也漫游了四次。杨步伟80岁的时候,夫妻俩还驾车去漫游欧洲呢。
杨步伟这样的女人,一直充满热情和活力,活得有趣、轻松、爽直,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要怎样的生活。她放弃事业,支持老公的事业,一旦转换战场后,不眷恋、不后悔、不犹豫,永远把当下,当作此生最珍贵的一刻,因此婚姻生活丰富多彩、活色生香。
03
凡是男人,总想娶位红、白玫瑰同体的太太,这已经被张爱玲写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如果男人娶了白玫瑰,时间长了,白的就成了桌上的米饭粒,而红的就成了心头的朱砂痣;但如果他要了红的那朵,日子久了,红的就变成了墙上的蚊子血,而白的,却是床前明月光。”
那,如果有女人同时具有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特质,便足以颠倒众生。
当然,杨步伟给人的感觉不像红玫瑰,也不像白玫瑰,倒像是一朵铿锵玫瑰,但她给男人的感觉也是多元的,是大女人与小女人同体,是巾帼与须眉气度齐飞,是赵元任的“床前明月光”,也更是他心头的“朱砂痣”。
一切根基在于她可以帮男人,也能捧男人,还可以强悍地维护自我。
这对夫妻刚到美国的时候,杨步伟便怀孕了。赵元任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没能落实好工作束手无策,一筹莫展,除了空焦虑,似乎别无他法。
杨步伟思索之下,分期付款买了一个缝纫机,将从国内带来的布料做成裙子、手袋等各种精致的小东西,忙活一整夜之后,天明便将这些都卖给了房东太太。
烹饪、缝纫,这些都是她拥有的变现能力,家庭需要支撑的时候,拿出去“卖”就是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抗战爆发时,赵元任正好病重,她没有纠结后怕,而是毅然让患病的丈夫带着大女儿先走,自己带着三个小女儿殿后。
战火纷飞中,她带着女儿们撤退,路上还不忘发挥她的侠义心肠,找了车载了一大帮子人。她在车子前头领队,还开玩笑对伙伴王慎名说:“古诗有老婢当头娘押尾,现在是老妇当头王押尾了。”王慎名回她说:“赵太太,你真会急中求乐啊,还来背诗呢。”她说:“人生何处不求欢。”
“人生何处不求欢”,这大概就是她的人生态度,当然,无论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女子气度也好,还是善解人意的小女人心思也好,她都用来为赵元任的人生护航了。
杨步伟和赵元任的大女儿,后来在哈佛大学任教的赵如兰回忆,母亲的一生都在照料父亲,在学术上、事业上给了父亲很大帮助,她婚后最大的标签是赵元任的妻子、医生、看护、女管家,管辖里里外外的杂事。她说:
“在我看来,母亲的一生,整个的说来,是一个爱情故事。像她这样一个从小闹革命长大的,结果放弃了一切,跟着父亲,照顾他,帮他成全了他的事业,这年头像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们一共养育了四位千金,都学有所成,在教育界供职,连带女婿在内,全家一口气拿了十八个金钥匙奖,所学涵盖音乐、文学、数学、化学等领域。
赵元任的成就更是空前绝后,他对音位学理论、中国音韵学、汉语方言、语法均有深湛的研究,他的许多专著包括1968年出版的《中国口语文法》(英文)均是上乘之作,被誉为语言学范畴内最重要的著作。
民国年间,美女才女多,可像杨步伟这样幽默感十足,又能尽心尽力捧自己男人的女人,真如赵如兰所说:“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然,在维持“自我”上,杨步伟也是一直十分剽悍的。她和赵元任到欧洲漫游时,正好碰到中国留学生们撺掇
同仁离婚的风潮。她比赵元任大三岁,有刻薄的人开玩笑和他们说:“有人看见赵元任和他母亲在街上走。”这话挺扎心,赵元任听了一笑了之,杨步伟毫不示弱地回答:“你不要来挑拨。我的岁数,人人都知道的!”
她在美国生活了多年,一直没有掌握好英文的语法。傅斯年见她和美国人说话,说得异常流利但错误百出,不禁感慨:“赵太太真胆大!”杨步伟反问他:“我哪样事不胆大!”
“御姐”没有玻璃心,自己的主权自己争取,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控。
也正是因为这样,杨步伟和赵元任之间一直保持平等,他尊重她,两人被称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1973年6月,周总理接见了夫妻两个。三个小时的接见时间,赵元任成了配角,杨步伟当仁不让成了主角,赵元任对周总理说:“她既是我的内务部长,又是我的外交部长。”
1981年,杨步伟在美国去世。赵元任悲痛异常,给朋友写信说:“韵卿去世,一时精神混乱,借住小女汝兰处,暂不愿回柏克莱,今后再也不能说回家了。”次年,赵元任即追随她而去,他终究放不下他床前的明月光和心头的朱砂痣。
杨步伟的一生,以结婚为分水岭,婚前恣意潇洒,婚后越活越通透。但总体来说,她并没有成为谁的配角,而是任岁月流金,活出了热烈的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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