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娃学打花边桨”——读莫愁湖楹联一(四字句) 刘宗意撰文
南京景点中,写莫愁湖的楹联可能是最多的。
莫愁湖原先是秦淮河入江河道,宋代秦淮河改道离开,这里就成了湖。
空旷的郊区农田里有片湖,被文人起了个雅号,也就出了名。
那时,站在湖边,可以北看石头虎踞(今清凉山),远眺钟山龙蟠,东临古城墙,西望长江。
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好景致了,湖周边被高楼包围,当地人说它是“南京的洗脚盆”,这是当今南京城市规划的“杰作”!
我们还是回到清代吧——
莫愁湖的建筑在太平天国时被毁尽,曾国藩剿灭太平军后,在两江总督任上,为使莫愁湖景观再现,重建华严庵、郁金堂、胜棋楼、湖心亭。曾国藩在南京去世后,地方官又在此建“曾公阁”,悬像纪念。
清代莫愁湖被誉为“金陵第一名胜”,乾隆皇帝写过诗,莫愁湖楹联也大多是清代人创作的。
有趣的是,清代至今,写玄武湖的楹联不多,为什么写莫愁湖的楹联却势如泛滥呢?道理很简单——好下笔。
【有对仗的素材,且很好发挥】
写风景名胜楹联,首先要切题,要写进这个景点的相关素材。
莫愁湖有两个传说:一是讲,这湖是莫愁女婆家的,她住在湖边的“郁金堂”;二是讲,明太祖朱元璋跟大将中山王徐达在湖边楼里下棋,朱元璋输了棋,就把湖赐给了徐达,楼被叫做“胜棋楼”。
这里早就准备好“山光水色”和“英雄美人”的永恒话题,引来众人都想一展身手、千古留联。
若写景致,有山有水,易为对仗;
若引典故,“美人(莫愁女)”、“国士(徐达、曾国藩)”信手拈来;
若关历史,则有传说的“棋局”与政治的“国手”来抒发己见;
若要抒情,就把儿女情长、愁怨种种和英雄伟业、浩气长虹拿来宣泄或慰籍。
【有素材不是都能写得好】
楹联是艺术,但不可能写出来的就一定称为艺术作品,这跟会画画一样,不是什么画都能称为艺术作品。
在上百副古今莫愁湖楹联中,鱼龙混杂,真正好的并不多。这也验证了素材越容易得,就越难写好的规律,作品极容易浅薄、雷同。
先看看几位当代著名书法家写的莫愁湖楹联:
石城对弈;
钟阜开基。 ——肖娴(写朱元璋的,钟阜即钟山,指南京)
虎踞龙盘,中山王气;
鸢飞鱼跃,少女莫愁。 ——林散之
莫愁女观花,眉飞色舞;
朱元璋下棋,好大喜功。 ——赖少奇
英雄万古;
美女千秋。——李宗海
你不难发现,这都是敷衍之作,没有意境,用词上也没有特色,跟他们的书法相比,逊色多了。
你还可以发现,用“四字句”是最好忽悠人的,只要有对仗素材,就能写出楹联来,因为字数太少,不必大费脑筋,对仗完全可以凑,当然也就决难有好的“四字句”风景名胜联。政府的口号倒是经常用“四字句”。
这样的莫愁湖楹联还有多副,如:
三月莺花,六朝金粉;
半湖秋水,一局枰棋。
山色湖光,都归一览;
英雄儿女,并艳千秋。
山色湖光,不殊六代;
英雄儿女,各有千秋。
六代湖山,几人诗酒;
簇新华岛,依旧楼台。
乐府新声,郁金旧迹;
六朝烟雨,三月莺花。
【从“四字句”看功力】
初学者常习惯在对联开头使用“四字句”,且还会是几个四字句打头,并非主题和节奏的需要,往往还用成语,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词拙、手生。汉语的四字成语很多,潜移默化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一次使用很多成语的人,会被认为有学问。
看看好楹联里的“四字句”是什么样子,又起什么作用:
设局开头,引领下文:
红藕花开,打桨人犹夸粉黛;
朱门草没,登楼我自吊英雄。
——清·黄翼升 (粉黛是莫愁女,英雄是徐达)
排比开头,饶有趣味:
女唤莫愁,湖唤莫愁,天下事愁原不少;
王宜有像,侯宜有像,眼中人像此无多。
——清·翁传照 (下联指这里悬挂中山王徐达和毅勇侯曾国藩像)
承上启下,过渡衔接:
笠屐此重来,风月依然,渔娃学打花边桨;
古今同一局,湖山再造,国手能生劫后棋。
——清·刘铭传(下联赞扬曾国藩剿灭太平军)
既用于开局,又在中间承接:
湖属卢家,唯江头明月,曾领略画艇风光,韵事相传,付与骚人作诗料;
地归徐氏,以国手胜棋,博优游名园汤沐,英雄安在,遥闻商女唱歌声。
——清·唐理淮(汤沐:贵族封地)
节奏短促的结尾点题:
轶事溯前闻,叹古来宦海场中,无非一局棋枰,空争胜负;
痴心说后果,问他日莫愁湖上,可有千秋图画,绘我须眉。
——清·徐炳倬
加重语气的排比结尾
一局楸枰了却千秋事业,睹鸢飞鱼跃万象皆空,说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半湖烟景涵将六代楼台,看云影山光纤尘不染,又何羡秦淮月好、桃渡风流。
——清·瞿观察(楸枰:棋盘)
可见,“四字句”应该是整副楹联的有机组成部分,是表达主题的需要,并非任意而为。若不单独用于成联,也不轻易用成语替代,只要自然贴切,就会有更丰富的意趣。“四字句”用不好,就成浅俗卖弄,是“渔娃学打花边桨”,非高手所为;“四字句”若用得好,便可通贯一气,境界顿出。
现在早已不是《诗经》的四言诗时代,而是节奏丰富的多样句式的时代,所以,跳出“四字句”的局限,会有更多发现,初学者尤其要注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