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策划学校篝火晚会的演出方案中,我特意设计了一个师生模特走秀的节目。其中一个版块是女教师身着旗袍在江南名曲《烟花三月下扬州》的音乐中走秀。
那个篝火晚会,我们的女教师模特走在T型台上,身着长短不一、风格不同的旗袍,在舞台灯光以及天上月光的映照下,或撑着一把精致的小伞,柔情款款,脱凡而高贵,犹如细步在小桥流水的江南雨巷中;或手拎精致的小包,亭亭妙曼,淡雅而芬芳,犹如碎步在幽幽的青石板上;或摇着一把团扇,袅袅婷婷,随风而摇曳,犹如行走在悠长的林荫小路上。那真叫女人味!
受之邀请和鼓励,我也成为走秀队伍中的一员。为此想到母亲的那件旗袍,回家翻出,它早已没有今天流行的旗袍那样的时尚、雍容与华贵了,但它依旧冷艳、内敛、含蓄。
这件旗袍是母亲17岁时,亲手剪裁并缝制的。
紫色透明的纱地,上面缀满白色的花朵,犹如盛开的雪莲,宛若洁白的枫叶。旗袍的领口不是很高,两侧开叉也不是很大,但做工非常精致。老式旗袍讲究滚边与盘纽的点缀,母亲用紫色的缎子嵌成线型状为旗袍滚边,又用细细的缎带盘成一枚枚“葡萄头”形状的精巧纽扣。据说盘纽的手艺,一个学徒要整整练上一年才算出师。不知母亲学了多长时间,师从与谁?
那时母亲家的生活尚可,我的姥爷在辽南金州小城一个叫“康德记”的药房当伙计。母亲可以上学,并读到高小。据母亲讲,她三岁时就被定了娃娃亲,我的姥爷把还是孩童的母亲许配给一个朋友家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知道自己已被订了终身,也知道了她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既儒雅又帅气,还读了国高。母亲是怎样地期盼啊!她一定无数次地想象未来夫君的模样,无数次地憧憬与未来夫君相见的场面。可以想象得出母亲当年又是怀着对未来生活怎样的憧憬,对未来丈夫寄于怎样的向往,在灯下一针针缝制旗袍的情境。
一位17岁的少女,身居僻静的闺室或是深幽的小巷,身着紫色旗袍,夕阳西下,小小轩窗,蛾鬓淡扫。眉宇飘荡着悠远的希冀,心底漂浮着细软的温情,仰视空中的飞燕,低首身边的笔砚,那是怎样地一种诗意的寂寞啊!
听母亲讲,做完那件旗袍,又过了5年,母亲才得以见到她的未婚夫。母亲就是身着这件紫色的旗袍与父亲相见的。父亲见到母亲的第一眼,看到母亲穿着的旗袍,会是怎样的感觉?反正每当母亲看到这件旗袍就会想起她少女时窈窕的身材,就会讲起她缝制这件旗袍的情景,就会讲起她第一次见到我父亲的情景。
旗袍闪烁着中国女人温文尔雅的风情,委婉地道出中国特有的文化底蕴。无论世事如何变化,穿旗袍的女人依然韵味无穷。梅艳芳、张曼玉、巩俐、陈数等女演员身着旗袍,何其阿娜多姿,何其曲线淋漓。那一举手,一投足,尽现一种不言的高贵,尽展女性的风韵媚姿,尽溢浓郁的东方式情调,真是美到极致。
只可惜,我从来没见到母亲穿过这件旗袍,一是我的父亲年轻时曾经参加过国民党,政治上有所谓的污点,我们的家一直就被这团阴影笼罩着,母亲怎可身着这样的旗袍,那岂不是一种招摇?二是时势不同了,在我们生活的那个矿山,根本就没见到哪个女人穿过旗袍。形式虽然好转,但母亲随着年龄的增长身材也有了变化。
这件旗袍就静静地压在我家箱子的底层,只是盛夏的某个时日,偶尔被我们姊妹翻出。每当这件旗袍被翻出来,我们就一次次地在自己的身上比量着、试穿着,但我们姊妹谁也没有穿着它走出过房门。
一位女教师为我准备了一件红色的短旗袍,走秀时,大家说效果还好,并怂恿我以后也穿一件旗袍。星期日约女友到伊春逛商场,女友再次鼓励我并帮助我选购了一件旗袍,也是紫色,领口处以及旗袍的右下角有刺绣。能穿吗?不一定,即使不穿,就当收存一份情感、一份艺术品,时常品味和欣赏吧。人说非旗袍不女人,只可惜美好韶光不再,腰身已不窈窕,替母亲遗憾,替自己遗憾。
昨天夜晚,我又情不自禁地翻出母亲的旗袍,穿在身上,喊着正在电脑上下棋的丈夫为我拍照。丈夫一转身就按了快门,于是就有了这几张我身着母亲70年前旗袍的快照。
母亲今年已是87岁的高龄,她老人家在流逝的岁月中蹉跎着烟雨红颜,在怀旧的气韵中,留守着一个女人轻远的故事与世事沧桑的淡定。一袭旗袍,宛若一朵昙花在时空中留下的光影;一袭旗袍,宛如一炉沉香在月光下飘曼的诱惑。一袭旗袍下是细细密密的心事,层层叠叠的故事,岁月从未尘封它的光芒,心中从未淡泊对它的青睐。那日久弥新的光芒,那深情温馨的青睐,独特而不孤立,老成而不落后。
那件寄寓母亲人生历程的旗袍,那件在箱底压了整整70年的旗袍,那件母亲从未能在光天化日下着过身的旗袍,是母亲一个时代的纪念,一种青春的祭奠。是母亲的一种爱、一种梦思、一种遥望。
晓来雨过 遗踪何在?一把岁月,一池碎萍,一缕旗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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