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不用送了!”我拖着行李箱,边走边对同行的老伴说。
儿子在外地成家,去年卖了新房,最近装修,我去帮助照看。老伴昨天替我买好火车票,又像以往一样,为我收拾行李,左叮咛又嘱咐,唠叨了一晚上。这不,上午又要送我。我说:“不用的,熟路。”可老伴说正好要去菜场买菜,顺便陪我到公交车站。
在公交站台,老伴默默无语,不再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我同老伴打个招呼,便提箱上车找个空位坐下。
车开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老伴还站在那,目送着离去的车。
我望着羸弱的老伴,下意识的挥挥手,不知怎的,眼睛一下子模糊起来,一幕三十多年前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全国都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党的基本路线教育。按照中央统一部署,各地抽调干部组成工作队,进驻偏远、贫困的乡村,开展为期一年的教育活动。我那时年轻,也有幸参加。工作队出发那天,当地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当时我和老伴都是少男少女,正在恋爱。前一天晚上,我们相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散步,很晚才依依惜别。说好了不去送行的,可在车队开动之时,我在欢送的人群中还是看见了她。她远远地站在一棵行道树下,窃窃地抬起右手,轻轻地摆动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即将开动的车,眼眶里闪动着盈盈泪珠。如果不是当时意识形态的禁锢,我们定会相向奔去,打开感情的闸门,让两颗相亲相爱、眷念不舍的心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火车在“咣当、咣当”的声响里前行,我的心也随着行进的火车颤动着,公交站台上的老伴身影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她老了,头发花白,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的条条皱褶,无情的夺去了她年轻靓丽的容颜。我心里酸溜溜地。我和老伴走过了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往日情景像过电影似的在我脑海里一一重现。虽然我们的过往生活没有惊世骇俗的跌宕,可平平淡淡中彰显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间真情。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她付出的太多太多。想到这些,我心里的酸楚顿时变成一种内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家务都由她一人承担,抑或是为了工作,抑或是自己认为正常,家里的事我从不操心。一直以来,我感到十分幸福,因为我有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妻子。此时,幸福感没了,有的只是内疚,对不住可敬的她。
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思绪如同窗外逝去的风景,不停地变换着……年轻时,我们相亲相爱,互诉衷肠,有的是那种离别后的思念和缠绵,有的是重逢时的兴奋和忘情。而现在,我们相知相应,互为鼓励,有的是彼此无障碍的依赖和牵挂,有的是彼此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心中默默的祝福。“少年夫妻老来伴”,说得多么直白啊!它道出了一个浅显而又深奥的人生哲理。“夫妻”与“伴”虽都是同一概念,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夫妻”,夫是夫,妻是妻,是两个情投意合、把未来拴在一起的异性结合体,而“伴”则是经过几十年的磨合,达到相融相合,彼此互为一半的个体。这两者之间的转变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蜕变,是爱情在内容和形式上的升华,是情感涅磐后的正果,是人生走向尽头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我的眼睛湿润了,情不自禁地轻轻吟诵起元代管道升的《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多情
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们俩个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
再捏一个你,在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与你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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