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公交车,芸芸众生相。
前几年时兴家家都买小汽车,一股猛劲儿过后,发现自己变成了首堵城市的市民,倍感荣幸。花钱买来的小汽车,除了爬行和趴窝两大功能外,别无用处。于是蚁们又都一窝蜂地挤向公交车。
这是一条横贯市区的公交线路。早高峰,始发站挤满了人群。车厢门一开,一群年轻人占得先机,却都拥向后车厢。前厢一时间空着,两排高台座是老幼病残专座,年轻人明白,坐那儿不牢稳。这边上来一位老太太,拽着个小孙子,不急不忙地举起小布袋子向读卡器前一晃悠,“噹”的一声后,刷的是免费卡,车厢广播甜美的女声就响了:“尊敬的乘客,您好,当您遇到老、幼、病、残、孕和带小孩的乘客,请给他们让座”。前面高台座空着呢,老太太抬脚就迈上去了,拉小孙子坐在身边。一看就知道老太太熟门熟路,老手。好多天早高峰都能见到这奶孙俩如此这般。老太太看样子七十多岁,脸色潮红,虚胖,坐稳后拉开小布袋子,拿出一块面包、一瓶水,剥开一根火腿肠,送到孙子嘴边,美美地看着孙子吃下去。时值暑期,每天如此,要坐七八站,大约是送孙子上个什么特长班。现在的老人,谁不盼自己后代出人头地?谁都想赢在起跑线上,甚至还没出生就开始抢跑了。看来这孙子贪睡贪玩的,早晨没吃饭,手里还带个小汽车玩具。老太太一边哄他吃东西,一边美美地看着,打心眼里喜欢,脸上荡漾着满满的爱意和微笑。这年月,带个大孙子出门,那是值得荣耀的事儿!老太太的小布袋子一歪,掉出一盒速效救心丸,赶紧抓起来塞进去放好。你看看这老太,冒着如此风险带孙子,也真是拼了!
车到了一站,后车厢有人下车,挤到后面找个座位去,在最后一排靠着一位白领坐下来。这位女士,正在车厢一角抓紧解决早餐,以女性特有的极轻微轻盈的动作,蚕食手里的早餐包,跟小猫似的,轻手轻脚,一只手遮掩着,另一只手里攥着塑料袋,一个肉夹馍还剩一口,一包牛奶也快喝完了。夏日的空调车,密闭好,这里的香味儿浓度大,怪不得这个座位空着,大约邻座是闻饱了下的车。女白领很文雅,吃完了把包装纸和塑料袋全都塞进了手包。随即又拿出便携粉妆盒,餐后赶紧补个妆!天啊,这麦香牛奶脂粉香水混合味儿,老汉实在消受不了,还是佯装准备下车,到前面站着吧。
好不容易过了市区最拥堵的路段了,车上略微松快些了,可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每几分钟就到一站,不断听到车厢广播甜美的女声提示:“XX车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上车的乘客请往里面走;当您遇到老、幼、病、残、孕和带小孩的乘客,请您让座,谢谢”。刚才在车厢里站着,只能看一个一个后脑勺,这下能看个透亮了。一眼看去,这是一个多么熟悉、多么千篇一律的场景啊!不论前车厢、后车厢,人们都一个姿态,低着头,每人一部手机,全神贯注、手指头灵敏、灵活地快速华东,大家都在悄没声息地“刷、刷、刷”地刷屏呢!这一刻,你真切地感受到了现代科技进步的能量、还有那电信运营商的绝顶聪明!能让嚷嚷凡世、芸芸众生如醉如痴、如梦如幻、淡然入定、一“网”情深,进而将其一网打尽的,你想那得烧了多少脑浆啊!
这车已经跑了十几站了,前面再过几所大学和医院就到城郊了。车厢广播又提示: “XX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上车的乘客请往里面走;当您遇到老、幼、病、残、孕和带小孩的乘客,请给他们让座,谢谢”。下车的人多,剩下的人基本都落座,车后门“噗嗤”、“咣当”,刚关上,接着“吱呀”又开了。这时从后门挤上来一位气喘吁吁的中年妇女,抱着两扇门板似的包装纸盒子,“咕咚”一下砸在车门地板上,眼光里冒出两团火,冲着车前大声喊:“慌慌么?慌慌的!啊”?所有的乘客,刚刚都低头划屏呢,这一刻,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稍顷,又都齐刷刷地低头盯着各自的手机。
这女士一脸怒气未消,鼓着嘴,瞪圆眼,目视前门。原来是扛着重物从后门上,大约是司机未看清关的门,抑或是看着了,但不让她从后门上,规定市前门上车刷卡或交钱的,显然这位女士是霸王硬上弓。其实这位女士的模样挺俊俏,那神态挺像说小品的一个明星,不生气的话挺漂亮。
前面的驾驶员没有任何反应,照常关门、启动、开车,抬手一按,车厢甜美的女声语音提示:“车辆启动,请站稳、扶好”。大家原以为要互呛的场面没有出现。从前门上来到乘客往后走来,其中一个高个儿长者,稀疏花白头发,略瘦,脸上不少浅黄褐色的色素斑,着白色圆领衫,浅色休闲半截裤,手攥一把纸扇向后门方向走来。女士眼里顿时闪出温情来。两人挨着站定,车子不稳,女士伸手将长者扶定,看出来,这是一对老夫妻。女士怀里抱着的,纸盒上印有四个字:“医用床板”。看得出,有相当的重量。原来她是怕前门挤不上来,才从后门上,当上车就被车门咣当地挤了一下,有点儿火气,好像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一个小火花而已。靠近门边的一位小姑娘站起让座,其他乘客,一律低头划屏车厢里格外宁静,那位长者落座,鼻孔吸乎吸乎的,手里轻轻摇着这纸扇,正直腰板,目视前方,格外淡定,依旧长者风范。
车厢广播那甜美的女声又响了:“前方到站,XX车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
哟,到站了,准备下车。
(苏生写于丁酉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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