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游子,别人若问起府上在哪里?我有时说六安,有时说皖西,反正人家都能明白其义。作为一个地理概念,“皖西”一词的出现,似乎与大革命的兴起相关联,那时候“鄂、豫、皖”作为苏区,在中国历史上石破天惊。新中国成立伊始,曾析安徽为“皖北”与“皖南”两个行署,“皖”字在行政区域上的意义,于焉突显,大约就在那个时候,“皖西”便用来指代“六安地区”了。
我家世居六安东乡。青年时代因为求学与工作的缘故,边到边拐到拐地跑遍了皖西大地。我有一个小本本,专门用来记录足历的地名,虽然离开故土数十年了,这个小本本,仍一直珍藏着。一个人独处之时,翻开它,故乡的山川田野、村镇屋宇,历历如在目。
皖西地名,恰似天上的繁星,但如果归归类,大体可以分为:
与自然环境有关的地名——
山:霍山、青山、独山、梅山;
岗:大椿树岗、孙家岗、望城岗、邵岗、陡岗,大店岗;
岭:鲜花岭、佛子岭、落儿岭;
岩:嵩寮岩、白莲岩;
冲:龙门冲、桃冲、铁冲、道士冲、张冲、面冲、洪家冲、李家冲、石门冲、汪家冲;
畈:大桥畈、白塔畈,蔡畈、前畈、后畈、太平畈、汪家畈;
嘴:窑岗嘴,红石嘴:
河:山七里河、燕子河、杭埠河、双河、许小河、漫水河、干汊河、界河、姚河、沙河;
河口:马家河口、东两河口、西两河口、梅河口;
路口:叉路口、南分路口;
溪:桃溪、南溪、东西溪;
渡:韩摆渡、黑石渡;
潭:磨子潭、思姑潭;
甸:响洪甸、小甸;
井:九井、白龙井
桥:双桥、下符桥、三板桥、太平桥、施家桥、张母桥、千人桥、东桥、戚家桥;
寨:金家寨、大山寨、天堂寨、白马寨。
与商业有关的地名——
集:叶家集、高塘集、河口集、洪集、长集、三流集、临水集、隐贤集、马头集(因地处临河,渡口逐渐变成码头,故有“码头集”之称,)、徐家集、丁家集、东桥头集、孔家集;
店:张家店、先生店、陈山人店、枣树店、杨小店、石婆店、大顾店、西皋店、石店、马店、磨店、三元店;
铺、埠:陈家埠、木厂铺、白杨铺、瓦埠、三尖铺、二十铺、三十铺、四十铺、五十铺、九十铺、丁家埠;
街:新街、麻埠街、开顺街、与儿街。
与佛教有关的地名——
庵:诸佛庵、范家庵;
庙:姚李庙、十五里小庙、罗管庙、乌龙庙;
寺、塔:三觉寺、五塔寺、同兴寺、白莲塔。
另有一些地名,或独步天下,或独树一帜,它们是:晓天、南港、缸窑、下五显、西汤池、东沙埂、白马凼、查湾、斑竹园、大化坪、真龙地、正阳关、堰口、霍邱、扈湖、汤家汇、烂泥坳、龙井沟。
毛坦厂、大马厂、迎驾厂、大河厂沿大别山的北麓,一字儿摆开,把“厂”字用作地名,竟是雾一般迷人,迷一般美妙;至于河棚子、冯井子、榆林店子、龚店子、徐大郢子,“子”字虽是尾音,却原来省略不得,否则,就显得干涩,韵味全失。
和其他地方一样,皖西的地名,同样隐含了历史、文化与故事,可以探究,可以欣赏,可以把玩。以“晓天”为例,“畏天”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可就是万山丛中的一个去处,居然晓得天,而相去不远的一个山头,竟是“那怕猪头尖,伸手摸到天”,想想看,底气不足的地方,岂敢自标“晓天”!以往的六安人,往往先有乳名,然后有大名,这一人文现象,在地名上也有对应,比如河西的名镇新安,早年叫西香集。大名“新安”很阳光,乳名“西香”则很乡土,很亲切。
地名的魅力,还与趣味、变化、悬疑、独特有关。
以六安为中心,向东往合肥方向,向北往寿县方向,各有一个二十铺、三十铺。北三十铺再往北,没有下文了,而朝合肥方向,却有个四十铺,再往东就出界了。由六安向东南是去舒城的土大路,前面几个“十”似乎被省略了,由四十铺顺序码到九十铺,也不再以里计程了。
舒城县的西“哄”,是一处芥豆之微的山乡集镇,是小兰花茶的主产地。由东沙埂向西南方向,沿山路走不多远,便到这个山镇。西“哄”是当地方言,官话中找不到对应的字,于是,有的地图就用“行”字中间加一个“共”字,这其实是“巷”字同音异体字,看了让人忍俊不禁。
霍山与英山连接的途中,有个“上土市”,此市非彼市,跟现代意义上的“市”,不可类比,然而,以弹丸之地而称“市”的,也非仅有绝无,比如《水浒传》里,就有一个颇让梁山好汉头痛的地点,叫“曾头市”。
“安丰”一词,寄托了乡民对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向往,所以“安丰”既用作水利设施之名,也用作地名。作为地名的“安丰”,却潮起潮落变动不居:古县名(东晋末置,治所在今霍邱县西南;南朝梁再度置县,治所在今寿县南、安丰塘北)。郡名(三国魏黄初元年置郡,治所安风在今霍邱县境;南朝宋末再度置郡,治所安丰仍在今霍邱县境;南朝梁三度置郡,治所在今寿县境)。州名(南朝梁大同元年置安丰州,治所在今安丰)。军名(南宋绍兴十二年置安丰军,治所寿春)。府、路名(元至元十五年改军为府,二十八年升府为路,治所在寿春),元末韩林儿、刘福通起义,还曾在安丰建都。解放后,安丰一度设县,现在则为镇名。
1958年修建龙河口水库,原来的梅河镇成了淹没区,梅河镇搬迁至丁家井,建新梅镇,1976年易名为龙河镇。易名的依据,大约觉得镇名与水库名不协调吧,易名后确实协调了一阵子,岂料后来水库复又更名为“万佛湖”,龙河镇改作“万佛湖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历史的影响与制约,想必任何事物也无法摆脱。
时代变迁,地名难免有相应的变更与调整。本文记录的,多是旧名,1949年之后,地名瘦身成风,比如:山七里河——山七;大椿树岗——椿树;姚李庙——姚李;马家河口——河口;叶家集——叶集……然而也有的地名动弹不得,你可以把木厂铺改为木厂,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三尖铺的“铺”字去掉。正阳关可以叫“正阳”,大化坪却不能叫“大化”。
皖西的地名,是从故土里生长出来的,又让故土变得生机盎然。皖西地名,以往让我痴迷,如今让我牵挂。我对故乡的地名念念不忘,因为它们像祖辈一样庄严,像兄弟一样强壮,像姐妹一样柔美。( 程耀恺)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