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嘉陵渔樵
时光君注:
本文是作者关于南纪门、珊瑚坝旧日往事的回忆,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珊瑚坝作为“菜码头”曾经承载的历史、南纪门以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内容较多,会分上下两期发布,欢迎大家持续关注。
重庆城最西边的城门当属南纪门,其名源于《诗经.小雅.四月》,“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意为南方众水归江,浩浩荡荡。立于此门可观重庆城最为广阔之江面,长江自西奔涌而来,波涛滚滚,气势磅礴。城门依山傍水,草木丰茂,故其上刻有“南门拥翠”四个大字,犹展风姿英发。遥想当年,城墙毗连,旌旗猎猎,鼓角争鸣。俯瞰江渚侧畔,但见吴樯蜀帆,竞渡逐流。舳舻壮行,斩浪劈波,好一幅山川锦绣之画卷。
图:戴前锋摄
幼时,也曾观赏到江上帆船最后的时光,那是人类在长江上驾舟航行的无可奈何的尾声。厚重的木船、粗壮的划桨、长长的蒿杆(竹木制成的一端有铜箍紧固的菱形铁尖头,用于撑船)、高挂桅杆的白帆、叼着烟杆的的舵工、肌肉丰满的水手、彪悍坚韧的纤夫,乃川江沿岸的流行色。
数千年,巴渝的原住民,依赖这传统的肉体与大自然的拼搏维持着最简单的物流,一年四季从未断绝。夏日,纤夫不戴草帽,身体只挂一件围腰(甚至有人一丝不挂),裸露着古铜色的身躯,赤脚淌过浑浊的江水,脚踩鹅卵石,奋力背纤拉扯帆船逆流而上。肩背与腿部的肌肉不时隆起,长流的汗水不断地在躯干上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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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个个体魄强健,但却几乎没有笑容,也不与路人交流,默默地前行。冬季,寒风凛冽,他们身裹单衣,冰冷的江水致手脚皲裂,其每迈出的一步都伴随痛苦。舞台上引吭高歌《川江号子》之豪情满怀,与现实生活中的痛苦跋涉却有天壤之别,命运注定充满艰辛。
曾亲眼目睹木船靠岸时急流袭来,为防止木船撞上岩石,十余纤夫组成人墙,脚蹬河床,背托船体,咬牙切齿,额冒青筋,终于奋力将船撑开脱离险境。然若此时纤夫体力不支,必葬身船腹。观之,令人莫不胆寒。此种落后的生产力,吾是从来不会为其唱赞歌的,川江上的帆船和纤夫群体的消亡,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进程,也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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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中数千年冲积形成的沙洲岛,学名叫珊瑚坝,如此典雅瑰丽,真不知得名于何时。但渝中区的百姓口中,只呼其名为:山河坝。也许,此名更贴切,有山,有河,才有坝。为抗战的需要,国民政府曾在珊瑚坝的中部修建跑道,作为军用机场。解放后该机场弃之不用,但偶尔成为群众集会的场所,南纪门中学还在跑道上举行运动会。该跑道至今可辨。
珊瑚坝西至菜园坝,东到南纪门,长约三华里,宽约300米。长江在此被分割为外河和内河,外河是长江的主航道,内河只容小船通行。重庆城南纪门的定位就是菜码头,而码头必须有堆场,具备此条件的只能是珊瑚坝。由于珊瑚坝南面受到江水的冲刷,水深岸阔,形成天然良港,木船和机动船云集于此,卸下近郊运来的蔬菜(莲花白、萝卜、青菜、黄秧白、南瓜、冬瓜、茄子、丝瓜等等),全部堆码在坝上,宛若城堡。
全城的蔬菜批发业务都在这里进行,有一条不通汽车的大道从南纪门河边直达珊瑚坝菜码头,经商菜贩整日川流不息。还有运输、批发、零售营销一条龙的蔬菜帮。岛上开张了简易的饭店、茶馆和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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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著名的皮得福飞车艺术团用木板搭起直径4米高6米的园柱表演场,皮氏驾摩托车沿木板上下翻飞,惊心动魄,欢呼声响彻云霄。也有耍猴戏的、演杂技的、卖狗皮膏药的、理发的、掏耳朵的、挖鸡眼的、算命的、气枪打靶的、卖老荫茶的、卖凉粉的、卖炒米糖开水的、卖卤鸭脚板的、卖洋钢针洋棉线的、卖洋火的,热闹非凡。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珊瑚坝举行过一次跳伞表演。那是个初春的上午,十点整,两架涂着五星八一标记的绿色的空军运输机,沿着长江河谷从西面低空进入珊瑚坝,隆隆的螺旋桨声响彻两岸,引人驻足观看。机上投下一条白色的长龙状的袋子,据说是作气象测试。
飞机在向东飞行后又折返回来,在珊瑚坝西端进行了跳伞。那时,两路口的跳伞塔还在运行,跳伞运动员期待着有朝一日跃出机舱奔向蓝天拥抱大地。这一天终于来临,天空飘下五颜六色的降落伞,他们大多成功完成了定点着陆,赢得观众阵阵掌声。也有消息转来,由于风向改变,个别运动员降落在了两路口居民的房顶上了。想来也正常,也是有益的尝试。
俯瞰珊瑚坝。图源网络,侵删
长江上经常有木筏漂过,那是用数十根圆木捆扎而成的方形浮排,数人可于其上生活数周,吃喝拉撒睡全赖于此。上建有小木屋,可避风雨。筏尾立有木舵,可控方向。据说他们是大渡河木材公司的员工,自砍伐地放排始,数百里水路随波逐流,直到送达地至,备极艰辛。
彼时川江夏季水急滩险,若把控失当,木筏撞上礁石,必筏散木滚,其上之人难以生还。故每当见到江中木筏,岸上之人都会向他们挥手致意。那时,江中漂浮的木材是公家的 ,没有人敢去打捞。即使漂到岸边,四下无人,也没人敢去扛,据说水上派出所已处理多人。
夏季的长江,在珊瑚坝河段,水势浩大,极其凶险。1968年8月的某天,我的同学夏长生从枇杷山步行到黄沙溪砍竹子,以获取微量报酬。其头顶烈日,挥汗如雨,到中午收工自是疲惫。但其坚持要回家吃饭,还以往日的方式顺水游泳返程。
哪知下水后,遇上急流,从黄沙溪冲到菜园坝,到此,必须奋力游向珊瑚坝内河,但其早餐只喝了稀饭,且劳动一上午,又在风浪中搏击许久,无力脱险,被洪峰卷入江心,结束了年轻的生命。次日在唐家沱他的遗体被打捞上岸,时年十九岁。诸校友闻之,无不惋惜。
珊瑚坝东段多是裸露的岩石,经过多年的江水冲刷,形成许多凹凸光滑的石滩,也造就许多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水潭。水潭,重庆话称之为“凼”。所谓“天上明晃晃,地上水凼凼”,是指水凼可以反射月光,颇有些诙谐。
当年,立于珊瑚坝上的水凼旁,是可以见到小鱼嬉戏,蝌蚪抖游,青蛙群鸣的,故多有儿童嬉戏。较大一点的水凼,因水面充盈,加之凼边有光滑岩石,故成为妇女理想的洗衣场地。本来,一切都安好,在凼里游泳洗衣沿袭已久,各有所乐。但某年,在一个并不大的水凼,接二连三出怪事,令人心惊胆战。
其一、多个青年在下水游泳后,不见了,再也没起来。其二、洗衣妇有多人遇难。其中某洗衣妇正在洗衣,忽然水中升起一只手来,向她一招,那妇女便栽入水中,不知所终。其三、有个青年刚下水,就感到脚被拉扯,立即呼救,众人赶来将其救上岸,发现其脚踝处有掐痕已青瘀。其四、有人夜晚路过该水凼,听到有鬼在呜咽,吓得拔腿就跑,从此不敢走夜路。还有其他说法,那个水凼就被称为“饿鬼凼”,淹死过人,也许就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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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理性分析,那些水凼水下地理结构复杂,或有暗河阴沟与长江相通,或乱石密布,或水网紊乱,不明就里贸然下水,导致不测,也就难免。洗衣妇遇难可能是对其洗衣位置的水下危险估计不足造成的。她们大多不识水性,洗衣时以为水中地势平坦,殊不知面临深渊,失足落入,无法自救而溺亡。
至于鬼,谁也没见着,只是传闻罢了。但“饿鬼凼”的故事流传甚广,造成民众心理恐惧。笔者年幼,曾远眺那令人胆寒的“饿鬼凼”,也就是一水潭,阳光下,波澜不惊,四周无人,出奇的静,因静的可怕,生怕水中伸出手来招魂,于是拔腿狂奔。
那个“饿鬼凼”此后却消失了,一说是公众将该凼周围的无数鹅卵石投入水中,将该凼全部填满,水鬼遁形。另一说是在1958年左右,政府对珊瑚坝进行了改造,即动员数万民众参与,疏浚内河,在珊瑚坝东段挖出河道来,将内河与长江连通,根本上改变内河淤塞、水质腐臭的状况。由于江水灌入石滩,饿鬼凼被水淹没,鬼患既灭。
珊瑚坝经过改造后,菜码头不复存在,成为历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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