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的是:
一个亭子,叫“翼然”就俗啦?直接引用、用典就是不好吗?那“爱晚亭”怎么解释?不也是直接引用、用典吗?
叫“泻玉”就是不雅?网友评论说,“泻”字让人想起拉肚子、泻停封什么的,那是你自己的事,什么人想什么事。“玉”字太俗?那还宝玉黛玉妙玉呢,都是俗玉?“玉”用来形容“水”太俗,那“芳”就雅啦?
不管是“泻玉”还是“沁芳”,都是在同一个思路上琢磨,雕章琢句,看似求雅,雅到极致便是俗,不如那直截了当的“醉翁亭”,你以为欧阳修不雅?你以为欧阳修搞不出沁芳漱玉之类的玩意儿?
也不如极尽做作的“且停亭”,兰溪李渔那个亭。 《光绪兰溪县志·卷三·亭》记载:“且停亭,在伊山头。前志:明崇正(祯)间建,按昔李渔为亭楹有云: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故名。”
取个好名字,不容易,当然得费一番功夫,就像人名。但名以人传,人不行,取个再好听的名字也没啥用。何况就在那样一个思路上做文章,就像“茴”字有四种写法一样,不算什么真学问。而且大家都往这个思路上挤,结果千篇一律,万人同名,就像今天孩子的名字一样。
一个皇妃省亲别墅里一个新修的破亭子,一班奴才围绕着大小主子,帮闲凑趣,任你什么人情世故职场经验什么的说破天也是肉麻当有趣,格调也高不到哪里去。
而宝玉他老爹自鸣得意的那个“半创新”——“泻玉”则是个更大的坑。
宝玉这里说的非常狠“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他其实还没把话说破。
泻玉、泻玉,不就是“泄欲”么?你把女儿嫁给皇上,皇上让她回来省亲,进了园子的第一个景,就上书这俩字儿……你什么意思?
就这政治敏感度,难怪贾政混的不如他大舅哥。
估计宝玉这么一说,贾政立马也就悟了。再仔细一想宝玉的“沁芳”,确实好,“沁芳”这俩字可以有三层意思:
一是明写景色,亭子被花香所环绕。
二是元妃省亲,整座大观园都得沁贵妃娘娘的芳香。
而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是站明立场、表明态度——贾府能有什么荣光,都是“沁”了皇恩的芳泽啊!
你看这么一改,原本疑似“反动标语”的匾额,顿时成了无比正能量的颂圣。贾政嘴上不说,心里当然是满意的不得了。
而再让宝玉写个对联,更是不得了,宝玉这里写的可是: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这个对联,文眼就在“借”和“分”上,再次强调我家的荣宠都是从皇权那里“借”来的。这是围绕“沁芳”两字的中心思想做进一步阐发,这下忠心表的更清晰明白了,还很古雅,这个马屁拍得,真的高妙。
所以小说里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称赞不已。”宝玉确实出手不凡。
围绕“应制”“颂圣”这个主题,把文章做的立意鲜明而又古雅含蓄。后面宝玉的那些题写,其实也都紧紧围绕了这个思路。
从这个角度看,“翼然”的清高,“泻玉”的反动,“沁芳”的正能量当然有了本质的区别,用在此处惟有“沁芳”大妙!“茴”字有四种写法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更进一步的地看,不管是出题人有没有读懂红楼梦,以“翼然”为直接移用、以“泻玉”为借鉴化用、以“沁芳”为情境独创,还是“沁芳”二字的颂圣之妙,不都是我们文化里值得警惕的“糟粕”吗?以雕章琢句雕风镂月为妙,以曲意迎合谀上颂圣为高,堕落至此,越是富有创造性,越是恶心。
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一天到晚一门心思就琢磨这些事情,它的败落是必然的。我们今天,如果把创造的理解还停留在“沁芳”这种东西上,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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