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以前的同事发我一篇刚接手的初三学生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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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发生在我身上并值得记录的事情,应该只有几件,挑重点的说,应该是我和语文老师的事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非常清晰,已无须阐述,再多言便是废话了。我只是在回忆您的态度。您知道行者吗?《释厄要览》里的行者,而非西游取经的孙行者。行者在佛教常指苦行僧,是指坚持心义的僧人。在天竺常有修禅的和尚,有的坐禅,有的修闭目禅,还有的修闭口蝉。常人也在修禅,同僧人一般。只是各有各的教义,各有各的行法。您的教义单纯而复杂,化繁为简应是只"忠信”二字,可广泛而论却囊括许多道义。有恪尽职守的敬业,有一诺千金的诚信,还有言出必行的坚定,太多了说不过来。我有些早慧,自打六七岁始心思便较显成熟。有点敏锐,略展机灵,但更多的却有些鲁钝。我看过的书不少,听过的话挺多,读过的诗还行。只是懂得一般,但也足够我为自己思量一二。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自己拖延的毛病,也有过试着改变,只是结果不尽人意。我像个臆想症患者,脑子里时常盘旋着一连串无意义的词句,有时我因此才思泉涌,灵感大发,茅塞顿开,又有时被搅得心烦意乱,脑子乱成一团桨糊。真的,好比这周回家,我只写了两篇作文,便耗去了半日光阴。尽管未曾玩游戏看电视,时间也是意外的不够。这有些像在说注意力分散,效率不高的问题。不全是吧。但无论如何,我会改的。您迫切地希望传播思想的语气,我莫名地熟悉。我母亲批评我时如此,我教育弟弟时亦如此。因此我在一定程度上能感受那类情绪,只是无言以对。我的语言有些许散乱。好像语无伦次,但小学时我拿下了不止一次演讲比赛冠军。只是有时言语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会努力的,尽量从现在开始,为自己少个缺点,多许多优点。这是我匆忙回复的几句,带点玩笑。这事还值得说说的是,作为老师和家长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如何面对比较特殊的孩子的问题。
我们很多时候都把自己定位为教育者、引导者,这当然是应该的。但是,我们想过没有?我们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教育和引导孩子?教育和引导孩子这么专业的事情,我们有过专业的训练吗?如果其它事情,一个不专业的人在夸夸其谈,我们往往嗤之以鼻,但是教育这件事呢?我们要求孩子们听我们的,是不是仅仅因为我们是老师、是家长?我们教育、引导他们的底气,主要来自于专业,还是权威?我们在教育引导孩子的时候,为什么常常会遭遇他们的质疑、不服甚至挑衅?他们质疑、不服和挑衅的是我们的专业,还是我们的权威?面对某些孩子,如果我们的身份不是老师或是家长,你觉得你有资格、能力和胆气去教育引导他们吗?有一次,我孩子谈起,他的一些竞赛队队友,都保送清北了,家长还对孩子的专业填报各种指导和干涉,我孩子说了一句,是家长更懂这个专业还是孩子更懂这个专业?也有人说,家长毕竟社会经验丰富……我可以先举一个课堂上提到过的特殊的例子说明一下,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一边实行独裁,一边培养未来的接班人西班牙王子。佛朗哥是一个独裁者,可是,独裁者和独裁者之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有本质差别:就是有明白的独裁者和不明白的独裁者。这话听上去很奇怪,其实是很真实的存在。明白的独裁者知道民主社会是一种历史潮流,自己只是一个冲突社会无可奈何的结果,是一个历史过渡人物。而不明白的独裁者,会梦想独裁制度是社会的必然,会如古代帝制一样,千秋万代传下去。从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回忆中,可以看到,佛朗哥非常明白,自己只是一个过渡人物。佛朗哥只给胡安·卡洛斯一世提供一流的教育机会,很少和他谈起政治,也几乎不给他处理政治问题的指点和劝告。面对佛朗哥时代的西班牙社会,年轻的王子会不由自主地主动问佛朗哥,在这样或那样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办?胡安·卡洛斯一世回忆说,在这个时候,佛朗哥会说:“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在任何情况下,殿下,你都没有必要做那些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当你成为国王的时候,时代已经变化了,西班牙的人民也将和现在不同。”在胡安·卡洛斯一世要求旁听政治上层的会议时,佛朗哥还是那句话:“这对你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不可能去做我要做的事情。”有多少政治人物敢称自己比老辣犀利的佛朗哥更懂政治?但对于未来接班人的培养问题上,他没有谆谆教导,没有耳提面命。是他没有资格?还是他没有能力?还是不愿意?是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套,对于未来的西班牙国王,对于未来的西班牙,未必有用。如果涉入过深,反而有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和走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命运。我们自以为是的那点所谓生活经验,能给孩子未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生指明道路?我是完全没有这个自信的。我如果有这么厉害,我一定先把自己眼前的事情弄好了再说。我自己都是生活的失败者,还去指导孩子如何走向成功?我从小就反感有些人动不动就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长。我常常忍不住反驳,怎么可能呢?除非你一天到晚只在桥上晃悠?那你是检查桥的毛病的还是自己有病的?有些人常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会马上很同情地看着他:你这么重口味的啊?这对身体可不好。
作为家长和老师,我们要时刻明白,也许我们的那一套不足以指导孩子,很多时候学会闭嘴和收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负责;做得太多,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
在某些特殊时候,能不能忍住、不“教育”,是对家长、老师最大的考验,也是最大教育智慧的体现。
我们常常看到一些庸俗可笑的价值观,被家长像什么绝世秘珍一样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一遍遍传授给孩子,我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孩子已经在心里嘲笑我们多少遍了……
我们所拥有的那点东西,就像财产或者遗产一样,对孩子的帮助极其有限。除非孩子比我们还怂。
教育的基本原则是:人格上人人平等,学业上因材施教。但有时候,我们会弄反了:学业上人人平等,人格上三六九等。学业上人人平等,大家必须做一样的作业, 谁都不能例外!谁不做,就是偷懒,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就是对老师权威的挑衅。你不做作业,我恨不得撕了你!其实上过学的都知道,学习上最冤枉的时间,就是很多低效重复作业的时间。像上面那个孩子,她的语文能力根本不是做作业做出来的,甚至绝对一点说,她的语文能力都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我如果是她的语文老师,一定免了她的作业,或者让她自选作业,我不敢对她指手画脚,最多扔几本高深一点的书,让她自己看去。我不担心她的语文成绩,我只担心自己的教学能力。我也不担心因为我们的放任她就会放纵自己,你看她——这周回家,我只写了两篇作文,便耗去了半日光阴。尽管未曾玩游戏看电视,时间也是意外的不够。这是多好的孩子啊!很多老师会说,我教书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天才,你也不要自己为是天才。天才也不能例外!大部分老师资质都很平庸,自己读书的时候也未必有多出色,都说,英雄识英雄,英雄惜英雄。真是天才,我们凡庸之人也未必看得出来,天才脸上也不写这两个字。看出来了,我们也未必“惜”他,甚至很有可能趁他羽翼未丰,折磨他、凌辱他,因为现在是我们与他遭遇的唯一时刻,以后我们未必有机会够得到他的。何况,天才也不是一天练成。再大的树,小时候都是一棵芽而已;再大的鱼,小时候也不过是一粒卵而已。而人格上呢,我们往往三六九等,不懂得给一些有点特殊的孩子以平等待遇,总是用各种方法孤立和排挤他们,好像跟我们不太一样,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似的。我们别忘了,物种越丰富,生态越健康。单一物种过量出现,不是已经有毛病,就是病得不轻还不自知。
真正的大鱼不是喂出来的。我们需要做的,不是一口一口地喂他,而是给他一片海。真正的大鱼,小时候可能长得比较生硬比较丑拙,不是那么圆润可喜。这时候,我们不要扼杀了他。每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的灵魂都会散发特殊的香味。如果我们不习惯,那不是别人的气味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的鼻子的问题。我们要特别珍惜我们身边那些有点特殊的人物,因为这也许是我们此生与这些伟大人物有所交集的唯一时刻。即便是父母,你都不能奢望永远懂他。每一个孩子都很快会有自己独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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