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三次痴痴地注视那对雎鸠鸟了。
像这样的鸟,在这样的河边,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我以前打猎从这儿走过时,常听到它们“关关”的叫声,那声音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可是现在,它们在我的眼里却是那么美丽。不过要我说出它们美在哪里,何以美丽,我却又无法用语言表达了。
这条河从村边流过,河不很宽,大约二十来步。河水又清又浅,在河的中央,有一个十几步宽的小洲。洲上草木繁杂,在这仲春季节里,更是被装点得绿意浓浓。河水清澈见底,像一块碧玉从眼前流过,里面的荇菜顺着水流招摇着。那一对雎鸠鸟儿就住在这个小洲上。
此时,红日已经西沉,它们却并不急着回家,而是悠闲地享受这美丽的景色。它们刚从水里出来,抖落身上的水珠。其中一只很惬意地“关关”叫了两声,另一只马上回头相向,“关关”地回应了两声。它们说的是什么,我当然无从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说着世上最甜美的语言。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觉得它们美丽,是因为我看得出它们非常幸福。人在幸福的时候,总会是美丽的,鸟也是如此。
可是, 这样的幸福,这样的美丽,怎么就降不到我的头上来呢?
那一次,我打猎回来,就在这小河边,我听到一串珠玉般的笑声。这笑声里如有一种魔力,让我不自觉地走过去。我循声望去,就在那绿意葱茏的河边,几个姑娘正在采河里的荇菜。荇菜有的长有的短,在河水中飘浮不定,采摘的时候需要忽而侧身向左,忽而侧身向右,这就使得姑娘们像在跳舞一样。偶尔,他们采出的荇菜会撩起一串水花,洒在别人的脸上和身上,就引发出一串串笑声。
我听到的笑声是比较靠前的一个姑娘发出来的,她高挑个子,一头黑发像刚漆过似的,身穿绿萝裙,头上扎一条白色的头巾。她采荇菜的动作特别好看,我几乎看不到她侧身的动作,只看到她的脚尖在岸边的青草地上一点一点的,一团绿色的云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她左手的篮子里已经又放上一把刚采到的荇菜。她的步子是那样轻盈,这让她像一只蜻蜓在翩翩起舞。就在她舞蹈停下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的脸。啊,那是一张多么美的脸!白里透红,像熟透了的山桃,尤其是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像秋波那样清澈,能发出神奇的魔力,把我的双脚定在那里,再也挪不动半步。那一个瞬间,在我的心里永远地定格了——这不就是我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理想中的另一半吗?那一刻,这世界一下子凝固了,我的眼中,只有那一团绿的云。周围的世界是一片绿,绿山、绿水、绿树、绿草,可是那些绿的精华全加起来,也不如她的绿萝裙光彩照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就把背囊中那根珍贵的野牛尾拿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冲着我心爱的姑娘走去。在我们的风俗中,把亲手猎获的野牛的尾巴献给自己最心仪的姑娘,那是最好的礼物。我不再犹豫,即使她像水中的荇菜那样飘忽不定,我也要把她牢牢地抓在手中,因为,她就是美!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姑娘们一哄而散了,只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而那位穿绿萝裙的仙子,只是在我面前稍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说什么,也转身飘然而去。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弄不明白,她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太冒失、太轻率,还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到这里来,可是每次都是只看到雎鸠鸟儿在那里幸福地叫着,却再没有见到那位穿绿萝裙的姑娘。莫非,她真是天上的仙子吗?否则,她为什么一去不回?否则,她为什么会那么美?这几天,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团绿的影子在轻盈地舞着,就会看到她那明眸皓齿,就会看到她那放着异样光泽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脸。晚上,我痴痴地望着天上的圆月发呆,却再也睡不好,醒着梦着都在想着她。妈妈说我瘦了,给我做一大堆好吃的,哥哥非拉着我出去打猎散散心——唉,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呢?
那小洲上的雎鸠鸟儿又“关关”地叫起来,叫得那么悠闲,一递一声地相和而鸣。我羡慕起它们来,睢它们活得多快乐,瞧它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多好!唉,上天要是眷顾我,就让我做一只雎鸠鸟吧,那样我就可以与自己深爱着的伴儿形影不离了。不,如果上天眷顾我,应该让我做一棵荇菜,那样我就可以被她采走攥在手里,那一定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河对岸的村落里,升起了暧暧的炊烟。被绿树环合的村子,在轻烟缭绕下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氛。她就是在那个村子里住。那一天,我失望之余,惆怅地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村子里才回城。可是,现在我又不能到村子里去找她,一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二来像我这样的贵族青年在这种小村里是不怎么受欢迎的,她们会把我当作轻薄子弟来嘲笑的。
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一片绿绿的草地,旁边是清澈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她就坐在那草地上。今回她却换了一身洁白的裙子,这让她显得更加飘逸。她抚着一张琴,手指轻轻滑动,奏出欢快的曲子。旁边是一个青年男子,正在给她鼓瑟。恍恍惚惚地,我觉得那个青年男子就是我——啊,我是多么幸福啊!一会儿,画面换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在迎亲的队伍里特别引人注目,而更引人注目的还是我的新娘子——她。她笑盈盈地接受着人们的祝福,不时地用深情的目光看我一眼。她每看我一眼,我都像喝下一杯陈年老酒,渐渐醉醺醺起来,目光也迷离了。
我揉了揉眼睛,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竟在这里做了个白日梦。
唉,我那悠长悠长的思念,就像这河水里的荇菜一样绵绵不绝。美丽的姑娘,你看到了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作者:郭平,邹平市实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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