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盛装”的外婆静静地睡着了,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再也不会担心我趁她沉睡时悄悄溜走。
我轻轻地把脸贴在外婆那已不见岁月刻下年轮的面庞上,就像儿时外婆亲我的脸,但那张和着我泪水的脸却是冰的。我捧起外婆的手紧紧捂在我的胸口,就像儿时外婆暖我的手,但我却再也“抓”不住往日的温度。只有那无尽的思绪在心海流淌......
我顺着老屋前的香椿树“爬”回童年,嘴里喃喃着“香椿蛋蛋”。
那袅袅的炊烟中又飘来小米粥的香甜,西屋那上翘的檐角还挂着我孩提时月芽般的笑脸......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狭小的院落中度过。
春天悄至,屋前的香椿树羞答答地绽放出了嫩芽。我踮起脚尖儿,小小身板儿向上耸了又耸,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嫩嫩的芽尖。
外婆笑着把我抱到门砧儿上坐下,又爱惜地在我屁股底下垫一个小蒲团儿,捏一下我的鼻尖儿,嘴里哄着:“宁儿等等,姥姥炒香椿蛋蛋吃。”
外婆仔细地摘下几束香椿嫩芽,洗净,切碎,再用筷子“哒哒哒”地和打在碗里的鸡蛋调在一起......
那嫩嫩的、软软的、香喷喷黄绿相间的“香椿蛋蛋”,成了我抹不掉的记忆。
多少个夏夜,我躺在外婆亲手编的蒲团上小睡,多少次带着外婆讲的几辈人都听过的故事,在甜甜的梦乡里去见月宫里的嫦娥。
也曾多少次抓挠着外婆颈下的粒粒伤疤,嚷着玩儿“肉葡萄”。外婆说了多少遍的那句“做人要有脊梁骨,打死也不为坏人做事”的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幼小的我,虽然不懂为什么有人没有“脊梁骨”,但却记住了“还乡团”就是外婆伤疤故事里的坏人。
东墙根儿的枣儿红了,南窗外的石榴笑了,小小院落里尽是外婆忙碌的身影。
先摘下笑红脸的石榴,再去打压弯枝的红枣。听到外婆喊声:“打枣喽。”我就会捂着头,“咯咯”地笑着,躲着。等那一颗颗枣儿随着外婆手中细长的竹竿纷纷落地时,我才欢快地拿来筛子,和外婆一块把枣儿捡起,再一颗颗精挑细选,然后把选好的石榴,红枣一份份儿分好。那用蓝印花包袱包着的是让妈妈带给学校的老师们,那装在篮子里的是分给胡同的邻居们,东院的舅舅,西院的小姨......记忆里我挎着装满果子的篮子,跟着外婆去和左邻右舍分享丰收的喜悦。
严冬的夜晚,我执拗着要等妈妈回来睡。外婆总是会解开她的大襟袄,疼爱得把我紧紧“裹”在她那宽大的棉大襟里。亲亲脸,暖暖手,嘴里哼唱着“狗儿跑了,猫儿窜了,俺的宁儿睡着了。”
外婆的棉大襟里成了我童年的摇篮,也是我最温暖的世界。我贪婪地享受着呵护,享受着幸福。
几多疼爱,几多开心,我带着外婆的叮咛,带着外婆的期待走进了学堂。放学路上,外婆翘首等待的身影成了我记忆里最绚丽的风景。就从那时候,有一种爱在不经意间变得日渐饱满起来。
当我第一次用大人的目光看外婆的时候......
当我第一次以外婆期待的形式走近她的时候......
当我第一次走入她的光芒,懂得“吝惜”外婆慈祥的时候......
蓦然发现她原本伟岸的身躯,最终无法逃避一种亘古不变的安详与宁静。只有嘴角的泪,让我想起外婆亲手煮过的豆香。
外婆走了,但她没有离开我......
她没有离开我,但外婆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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