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潍坊,过中秋节时,有“蒸月儿”“念月儿”的风俗。
溽暑昨别,新秋乍凉,转眼已是中秋。我们和弟弟妹妹缠着母亲说:“娘,咱多年没蒸‘月儿’了。今年小麦又丰收,就给俺们蒸个‘月儿’,庆祝一下吧!”母亲说:“照看你两个小妹妹就够我忙的,哪有功夫蒸‘月儿’呢?”我说:“放秋假了,俺和三弟每人看一个小妹妹,你就给蒸个吧!求求你!”母亲拗不过我们,挽起袖子,洗了手就去和面,先发好面,煮好干枣备用。
中秋节在农人眼里是个大节日,仅次于春节。因为正值秋收秋种是最忙的日子,所以社员们顾不得过节。但是人情往还的事还是要做的,过节就要走亲串门的,尤其是有老人和孩子的,还要送点儿礼品。在闹饥荒的那些岁月里,都忍饥挨饿地串不了亲戚。如今一吃上点儿人粮食,就又嘚瑟起来。月饼是需要凭粮票买的,社员们没有粮票,买不成月饼,就用白面来蒸锅馍馍,再摘上篮子苹果或梨子。若有外孙的,外婆或妗子必须给外孙蒸个大“月儿”当礼物,送给外孙以表示喜庆丰收之意。
“月儿”是家乡的特色食品,是用发面和大枣制作而成的,上面带花纹,形状类似生日蛋糕。先发好面,做三个剂子。先将两个大点儿的剂子,擀成两个厚约2厘米,大小相等的面饼,将筛选出的上好干枣,煮熟,摆放在底层的面饼上。摆的时候,在周边上把红枣密密麻麻地摆放一圈,中间的枣可以稀一点儿。把第二层面饼小心地盖在枣上,与底层的饼对齐,枣被饼夹在中间,从外围上看,两层饼夹着的枣稍微裸露着。取最小的面剂子,擀成厚薄约有1厘米,比第二层略小的面饼,做为第三层。用梳子在第三层的边缘上压出一圈花纹,然后用剪刀每隔大约0.5厘米,剪出长约1厘米的剪口。再把周边捏成葵花花瓣的形状,样子像古代妇女戴的云肩。然后把它贴在第二层面饼上,叫做“三起儿”。最后用余下的面团捏成花卉、瓜果或小动物的形状,贴在“三起儿”上面。一件精工细作的工艺品就呈现在你的面前了。慢来,还没做完呢!花蕊里还缺了点儿什么?噢,再插上个枣,不就精神了吗?好了,上锅蒸吧!当心,千万别弄坏了造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蒸三十分钟以后,当你掀开锅盖时,你准会被蒸好的“月儿”给惊呆了。我们兄弟姊妹像一群小燕子,围着锅台转来转去,情不自禁地说“哇,好大的一个‘月儿’啊!”它就像一个精美的生日蛋糕一样漂亮!让人怎么舍得下口吃呢?别急,就让我们先去念“月儿”,以后再切开吃吧!
八月十五傍晚,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念月儿”大典就开始了,而且都是由孩子们去“念月儿”的。
母亲把蒸好的“月儿”,一放在盖垫上,就去给不满百日的一对孪生姊妹喂奶。我到南园子里掐片蓖麻子叶,盖在“月儿”上,以防干裂。盼到傍晚,我和三弟、二妹、四弟端着那个“月儿”,来到大街上,月亮还没升起,村头上就摆满了“月儿”,坐满了孩子。小孩子面朝东方端坐在地上,把月放在面前,大孩子守护在一边。月亮终于从凤凰山上露出了笑脸,呈橘红色。孩子们欢呼起来,高唱着:“念月儿了,念月儿了,一斗麦子一个了!”大家都摘掉蓖麻叶,露出硕大的“月儿”,此起彼伏地高唱着“念月儿”的古老歌谣。这种儿童喜庆丰收的场面,已经消失了四年,如今又重现,这是感恩天地的真诚表达!我从他们天真可爱的脸上,看到了丰收的喜悦!
突然,四弟却失声痛哭起来,他指着盖垫上的“月儿”,泣不成声地说:“枣,枣没了!”我问道:“谁干的?”二妹气愤地指着前面的堂弟说:“他干的好事!”三弟上前质问他说:“为什么?”堂弟说:“我愿意!”说完就要走开,三弟拉住他评理,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我上前仅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堂弟就摔倒了。他哭喊着:“爹啊,他兄弟俩打我自己!”二大爷从南过道闻风赶来,气势汹汹地朝我扑来。我急忙一闪,拔腿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他从大街一直追到我家门口,劈头就扇了我两耳光,当场就把我打晕了,摔倒在地上。母亲在家中听到我的呼救声,急忙开门,见我躺在地上挣扎,二大爷正抓着我的胳膊。母亲大声呵斥:“二哥,你要把他打死吗?”二大爷吼着:“我就是要打死这个私孩子!”四爷爷正在井上打水,劝道:“孩子打闹,大人掺和啥?还打骂别人的孩子,像话吗?”二大爷这才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母亲把我扶进门,又教训了我一顿,并且不准我再与堂弟玩了。然而,第二天堂弟就来找我玩,我早忘了挨打的事,照常和他玩。他比我小两岁,比三弟大一岁,我们本是一家,血浓于水,我怎能不原谅他呢?何况我们都是儿童,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可是一旦让大人插手,就把小事儿闹大了。
从此,我再不敢提“蒸月儿”的事。母亲伤透了心,再也没给我们蒸过一次“月儿”。但是母亲在一九六二年中秋节时,蒸的“月儿”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得让人心疼的“月儿”。遗憾的是,盼了多年的好事,却让淘气的堂弟给搅黄了。
如今,虽然母亲蒸的“月儿”已经成为一件绝版的美食工艺品,但是它却足以让我感动一辈子,也感恩母亲一辈子。
作者:庄悦新,山东潍坊人。有300余首新古诗在报刊发表,曾在全国诗文大赛中获奖20余次,著有诗集《探灵集》第一卷《冷月花魂》;发表散文30余篇,散文《南园子》获蔡文姬文学奖一等奖。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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