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若隐若现的历代典籍中,在浩如烟海的植物世界里,待我来抽丝剥茧。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qín。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诗·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qín ”,一幅多么美丽的山野画卷呀。
那么,这里的“芩qín”究竟是指什么植物呢。自三国时吴人陆玑对“芩草”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用途作描述以来,在1700余年里,对“芩”是什么,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說文解字』艸也。从艸今聲。《詩》曰:“食野之芩。”巨今切
《说文解字注》(芩)艸也。小雅。呦呦鹿鸣。食野之芩。传曰。芩艸也。陆玑云。芩艸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为艸嘉实,牛马皆喜食之。
又黄芩,药名。《本草注》芩者,黔也。黔乃黄黑之色也。《刘琨·与兄子演书》黄芩一斤,皆所须也。《柳宗元文》黄芩以腐肠。《注》陶隐居云:圆者名子芩,破者名宿芩。
又地名。【魏志·東夷傳】廉斯鑡爲辰韓大渠帥,從芩中乗大船,入辰韓。
又【玉篇】渠炎切【集韻】其淹切,𠀤音黔。義同。
又魚音切,音吟。菜名。如蒜生水中。或作䕾。
这个问题就无解了吗?
我们以陆机“芩艸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为艸嘉实,牛马皆喜食之。”的描述为标准,先从各历史典籍中找找看吧?
一、关于“黄芩”的说法
黄芩
《本草注》芩者,黔也。黔乃黄黑之色也。
《本草纲目》:“芩,《说文》作菳qín,谓其色黄也。或云芩者,黔也,黔乃黄黑之色也。”
《本草图经》曰∶黄芩,生秭归山谷及冤句,今川蜀、河东、陕西近郡皆有之。苗长尺余、茎秆粗如箸;叶从地四面作丛生,类紫草,高一尺许,亦有独茎者,叶细长青色,两两相对;六月开紫花;根黄,如知母粗细,长四、五寸。
黄芩为唇形科黄芩属多年生草本植物。除产地相符外,生长环境、形态特征、用途与陆机对“芩”的表述完全不符合。
可见,“黄芩”的说法错误,排除。
二 、关于“芦苇属植物”的说法
芦苇
《辞海》:植物名。或谓即禾本科芦苇属植物。《诗·小雅·食野之芩》。 《现代汉语词典》:古书上之芦苇之类的植物。
为防遗漏,我们把范围扩大到禾本科芦竹亚科的全部属。
芦竹属:芦竹(原变种)产广东、海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湖南、江西、福建、台湾、浙江、江苏。生于河岸道旁、砂质壤土上。毛鞘芦竹产台湾台北。
类芦属:我国有类芦、 山类芦两种,类芦喜生于草坡或石山上,可作围篱或燃料。分布于中国海南、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四川、湖北、湖南、江西、福建、台湾、浙江、江苏。生长在海拔300-1500米的河边、山坡或砾石草地;山类芦生于山坡路旁,海拔500-1100米。产江西、浙江、安徽。
麦氏草属:拟麦氏草,产福建(崇安)、浙江、安徽。日本麦氏草为多年生禾本科植物,分布在日本、朝鲜和中国安徽、福建。
蒲苇属:产南美、巴西。
粽叶芦属:产中国台湾、广东、广西、贵州及印度、中南半岛、印度尼西亚等地。
芦苇属:
芦苇(原变种),产全国各地,为全球广泛分布的多型种。生长于江河湖泽、池塘沟渠沿岸和低湿地。
卡开芦,产于海南、广东、台湾、福建、广西和云南南部。生于海拔1000米以下的江河湖岸与溪旁湿地。
日本苇(原变种),产黑龙江(宁安、镜泊湖)。生于水中或沼泽地,位于湖区迎风面或砾石地;辽宁(千山山沟岩边),海拔250米;吉林(抚松)海拔930米。日本、朝鲜及俄罗斯远东地区均有分布。模式标本采自朝鲜。嫩时含大量蛋白质和糖分,为优良饲料。
可见,芦竹属、类芦属、麦氏草属、蒲苇属、粽叶芦属各种,产地各生长环境均不符合,直接排除。
芦苇属芦苇,产地、生长环境符合,但形态特征与陆机表述基本不合,排除;卡开芦产地不符合,形态特征与陆机表述基本不合,排除。日本苇形态特征和用途与陆机表述差异不大,但产地不符(经咨询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植物学教授,证实陕西没有日本苇原生分布),排除。
如此,“芦苇属植物”的说法错误,排除。
三、关于“菹zū菜”的说法
菹zū菜
《唐韵》阻立切,音戢jí,菜名。叶似荞麦,生湿地。《张衡·南都赋》若其园囿,则有蓼蕺蘘荷。
岑草,植物学名菹zū(多水草的沼泽地)菜、又名鱼腥草、蕺儿菜、猪鼻拱(猪鼻孔)、折耳根,多年生草本植物。
菹zū菜喜湿耐涝,以肥沃的砂质壤土及腐殖质壤土为佳。分布于我国秦岭、淮河以南各地。
今天还和两千年前一样称为“岑草”的,只有它。它是云贵川渝人民餐桌上的最爱。符合陆机关于生长环境的描述,也基本符合“茎如钗股”的描述,但不符合“叶如竹”。更重要的是,菹zū菜腥气浓烈,牛马均不食。
如此,排除。
四、关于“蒿类植物”的说法
黄花蒿
毛詩音義引說文云。蒿也。以別於毛公之艸也。甚爲可據。但訓蒿則與弟二章不別。且說文當以芩與蒿篆類廁cè 。恐是一本作蒿屬。
《尔雅翼》:“《鹿鸣》所食三物,一曰苹,今頼萧,始生香,可食;二曰蒿,蒿甚香;三曰芩,芩亦香草。盖草木之臭味相同,有同类食之之义。”
清阿隆多《毛诗多识》:毛传云,芩草也,而未释芩为何草。本草谓鹿食九草,余则不食。九草者,葛叶、鹿葱、鹿药、白蒿、水芹、甘草、齐头蒿、山耳、荠苨也。
《古诗文网》:“芩qín:草名,蒿类植物。”
《诗经 楚辞里的植物 食》——菜部分已探讨清楚,“苹”、蒿”都是今黄花蒿;“萧”是青蒿。古人没有今人分得细,都称青蒿,诗中分别以“苹”、“蒿”来表述。
从毛传“鹿食九草”来看,鹿是会采集蒿类植物的。“苹”、蒿”均是蒿类,但不能表明“芩”也是蒿类。再者,蒿类完全不符合陆机对于“芩”形态特征的描述。
可见,“蒿类植物”的说法错误,排除。
五、关于“水芹”的说法
水芹
按集韵、類篇皆曰荶yín䕾yín(古荶字)芩三字同、魚音切。菜名。似蒜。生水中。攷(考)字林、齊民要術皆云荶似蒜。生水中。此則別是一物。贾思勰xié【齊民要術】荶,似蒜,生水中。
郭璞云:今水中芹菜。字林云:芹草生水中。根可缘器,又云荶菜,似蒜,生水中。
水芹在诗经、楚辞中称为“芹、楚葵”。原产亚洲东部。分布于中国长江流域、日本北海道、印度南部、缅甸、越南、马来亚、爪畦及菲律宾等地。一般生长于低湿地、浅水沼泽、河流岸边,或水田中。中国自古食用,两千多年前的《吕氏春秋》中称,“云梦之芹”是菜中的上品。
可见,“水芹”生长环境符合陆机的表述。但主产长江流域,产地不符;不是“茎如钗股,叶如竹。” 形态特征不符;虽然在“鹿食九草”之列,但牛马不食,作用不符。
可见,“水芹”的说法错误,排除。
各典籍中的五种说法都被排除了,那么,还有什么办法去破解这个“芩”?思来想去,最佳的途径,还在陆机关于“芩”的描述上。
要紧紧围绕这几方面去浩瀚的植物世界寻找:
形态特征:“茎如钗股,叶如竹。”
生长环境:“蔓生泽中下地咸处。”
用途:“为艸嘉实,牛马皆喜食之。”
查找“叶如竹”这个主要特征,有以下植物符合。我们一一进行分析。
一、水竹叶,排除。
水竹叶
水竹叶,鸭跖草科水竹叶属多年生草本。茎肉质,多分枝,长达40厘米。分布于中国云南南部、四川、贵州、广西、海南、广东、湖南、湖北、陕西(南郑)、河南南部(鸡公山)、山东、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台湾。生于海拔1600米以下的水稻田边或水沟、池沼、池塘和其它阴湿地方。水竹叶可作饲料,幼嫩茎叶可供食用,全草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之效,亦可治蛇虫咬伤。
水竹叶于陕西只产南郑。南郑隶属于汉中市,位于汉中盆地西南部。说明《小雅》的产生地关中一带不产,所以产地对不上;水竹叶茎肉质,较粗,所以形态特征不能完全对上;水竹叶虽可作饲料,但主作蔬菜和药用,并不是牛马很喜爱的饲料,所以主要用途对不上。
如此,应排除。
二、水蓼,排除。
水蓼
水蓼,蓼科蓼属植物,别名辣蓼、柳叶蓼。分布于中国南北各省区,喜水、喜湿,常生长于湿地、水边或水中。古代为常用调味剂。《本草纲目》中提及水蓼说:“韩保升所说甚明。古人种蓼为蔬,收子入药。牛、羊不采食。
如此,应排除。
三、酸模叶蓼,排除。
酸模叶蓼
酸模叶蓼,蓼科蓼属一年生草本。株高可达90厘米;茎直立,分枝,节部膨大;叶披针形或宽披针形。分布于中国南北各省区。喜生于土湿润的耕地、田边、路旁。具利湿解毒、散癌消肿、止痒功效。是良好的猪饲料,牛、羊也采食,属中等饲草。
酸模叶蓼茎较粗,高大,所以形态特征不能完全对上;虽可作饲料,但不是好饲料,也不是牛马很喜爱的饲料,所以主要用途对不上。
如此,应排除。
四、竹头草,排除。
竹头草
竹头草:禾本科狗尾草属棕叶狗尾草,秆高0.75-2米,直径约3-7毫米,生于山坡或各地林下阴湿处,分布于浙江、江西、福建、台湾、湖北、湖南、四川、云南等地。中药材,用于脱肛,子宫下垂。
南方植物,关中平原及周边不产,排除。
五、竹叶草,排除。
竹叶草
竹叶草,禾本科求米草属一年生草本植物。秆较纤细,基部平卧地面,节着地生根,上升部分高20-80厘米。分布于长江流域或至南部各省,主要为江西、四川、贵州、台湾、广东和云南等省;生长于海拔500m以下的疏林下阴湿处、沟谷浅水中或田边水沟中。全草可入药,性味甘、淡、平,无毒,有清肺热、行血、消肿毒等功效,可用于治疗咳嗽吐血等症状。
南方植物,关中平原及周边不产,排除。
六、淡竹叶,排除。
淡竹叶
淡竹叶,禾本科淡竹叶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秆直立,疏丛生,高40-80厘米。分布于中国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台湾、湖南、广东、广西、四川、云南。性味甘淡,能清心、利尿、祛烦躁。民间多用其茎叶制作夏日消暑的凉茶饮用。
南方植物,关中平原及周边不产,排除。
七、中华淡竹叶,排除。
中华淡竹叶
中华淡竹叶:禾本科淡竹叶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产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湖南。生于山坡林下溪旁荫处,膨大之块根和叶均作药用。
南方植物,关中平原及周边不产,排除。
八、假淡竹叶,排除。
假淡竹叶
假淡竹叶:禾本科酸模芒属,别名酸模芒。多年生,具短根状茎。秆高40-100厘米。叶片披针形,宽1-2.5厘米,国内产台湾、福建、广东、海南、云南、广西、香港。生山谷阴湿处。全草入药,可清热除烦,利尿。
南方植物,关中平原及周边不产,排除。
九、披堿草,排除。
披堿草
披堿草,禾本科披碱草属多年生植物。秆疏丛,直立,高70-140厘米;穗状花序较直立,长14-18厘米,径0.5-1厘米。分布于中国东北、内蒙古、河北、河南、山西、陕西、青海、四川、新疆、西藏等省区。多生于山坡草地或路边,性耐旱、耐寒、耐碱、耐风沙。多年生牧草,植株高大、叶量丰富、穗长、结实多、耐寒、易栽培,深受家畜的喜食,是一种非常有经济利用价值的优良牧草。
披堿草很接近陆机对“芩”的描述,产地、用途相当吻合。但从植物形态特征来说,披堿草高大,花序长较直立,结实多,那么证明其茎也较粗,才能支撑,故形态特征不能完全符合;生于山坡草地或路边,性耐旱、耐寒、耐碱、耐风沙,生长环境完全不符合。
如此,应排除。
十、荩草、矛叶荩草,吻合,就是它。
禾本科荩草属植物,我国产10种。7种为地方性品种,分别分布于云南、贵州、四川、海南等地;分布广泛的有三种,分别是荩草、矛叶荩草、西南荩草。
其中,西南荩草产于四川、云南、贵州、甘肃(文县)、陕西(略阳)。略阳县隶属陕西省汉中市,地处陕甘川三省交界地带,与《小雅》产生地的关中平原整整隔了一个秦岭。故而,不应算入西南荩草。
荩草:禾本科荩草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杆较纤细,基部倾斜而节上生根,上部直立,高可达60厘米,多分枝,叶鞘边缘有较长的纤毛;叶片卵披针形,基部心形抱茎,两面无毛,或有短柔毛或疣基毛。
遍布中国以及旧大陆的温带至热带。生长在海拔1300-1800米的田野草地、丘陵灌丛、山坡疏林、湿润或干燥地带都有。
荩草在中国南方是一种优良的野生牧草,牛、马、羊均喜采食,除了供放牧外,还可以刈割晒制干草。荩草可供药用,茎叶治久咳,洗疮毒。
矛叶荩草
矛叶荩草同属禾本科荩草属多年生草本。秆较坚硬,直立或倾斜,高40-60厘米,常分枝,具多节;节着地易生根,节上无毛或生短毛。叶片披针形至卵状披针形,长2-7厘米,宽5-15毫米。
分布于华北、华东、华中、西南、陕西等地;多生于山坡、旷野及沟边阴湿处。喜湿润和疏松透气性良好的土壤。
矛叶荩草含蛋白质较多,纤维质较少,饲草嫩枝多,品质好,叶量大,马、牛喜吃。
荩草、矛叶荩草分布广泛,陕西均产。所以产地对上了。
至于荩草、矛叶荩草的形态特征、植物习性和用途,还需一一对照陆机对“芩草”的描述。
首先,需要正确解释陆机“芩草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为草嘉实牛马均喜食之”的描述。古人作文,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要正确理解文意,先要正确标注标点符号,否则难免谬之千里。我也是解读很多遍后,才找到正确的答案。
“芩草,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chǔ。为草嘉实,牛马均喜食之。”
茎:枝柱也,谓众枝之主。——《说文》。指草木植物的茎杆。
钗 chāi股:钗是妇女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合成:金~,玉~ 。“钗 chāi股”即钗的两股。
蔓生:即植物的根茎或枝茎,在四周滋长延伸。
泽:【風俗通·山澤篇】水草交厝,名之爲澤。
下地:瘠地;下等的土地
咸:皆也,悉也。——《说文》。
处 chǔ:居住;栖身。
如此,正解文意就出来了:
芩草,茎杆如钗股般粗细,叶片如竹叶,根茎向四周滋长延伸。水草交错地、贫瘠的土地都可以生长。作为饲草是真的好,牛马都喜欢吃它。
对照于下:
一、“茎如钗股”。荩草、矛叶荩草茎秆均较细,基本在1—2毫米。符合描述。
二、“叶如竹”。荩草、矛叶荩草的叶片,前者卵状披针形,后者披针形至卵状披针形。符合描述。
三、“蔓生”。荩草、矛叶荩草以根茎于地下横走,于横走的根茎上生发秆茎,蔓延生长。符合描述。
四、“泽中、下地咸处chǔ”。荩草、矛叶荩草生田野草地、山坡疏林、湿润或干燥地带都有。符合描述。
五、“为草嘉实,牛马均喜食之”。 荩草、矛叶荩草都是优质饲草,牛、马、羊均喜采食。符合描述。
如此,荩草、矛叶荩草的形态特征、植物习性、用途,与陆机对“芩草”的描述全部吻合。
“芩草”——就是禾本科荩草属植物荩草、矛叶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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