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爷常年邋里邋遢,吃东西没脏没净,穿衣服得到哪儿就在哪儿滚,一年四季趿拉着鞋,密密麻麻的络腮胡子从不修剪,于是,人们送了他这个雅号。
邋遢爷是个使唤牲口的好把式。队里没有拖拉机,犁地、拉粪,样样都是他来干。他犁出的地,又深又平又匀。翻上来的潮乎乎的新土,就像画家在平展的画纸上抹出的一笔色彩。耙地的时候,一声吆喝,大红马拉紧套,奔驰向前,他双脚站在耙上,左一晃右一晃,如同驾驶着一叶扁舟,在广阔的大海中游荡。
邋遢爷使唤牲口,最爱和那些调皮捣蛋的家伙打交道。他说骡子马也和人一样,调皮的就聪明,有力气干活快。记得一年队里刚刚买来大红马的时候,谁见了谁喜爱,别的把式挣着要换套,可是大红马就是不听使唤,你让它走,十鞭子八鞭子下去,它无动于衷;你让它停,它又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没办法,只好把这个调皮蛋交给邋遢爷。说来也怪,邋遢爷把大红马套在车辕子里,啪、啪、啪,冲着马耳朵根甩了三鞭子,一声“驾——”,大红马就像一只小绵羊一样,不声不吭地走了起来。啪、啪、啪,又是三鞭子,一声“吁——”,大红马又乖乖地停下来。从此,大红马和邋遢爷成了老搭挡,风里来,雨里去。
一年初秋,邋遢爷赶着大红马去县城拉化肥,离开家门口的时候,天气晴朗如初,可车刚刚走了二十里山路,一片乌云翻上来,噼噼啪啪下起了雨。邋遢爷看着雨水浇湿了大红马,心里很着急,他急中生智,把老伴刚给他穿上的一件新夹袄脱下来搭在大红马的背上,嘴里说着:“老活计,没给你准备避雨的,你就凑合着吧!”而他自己却光着膀子淋了一路。在返家的路上,大红马独套拉着两吨货,出得满身大汗,加上一路受雨淋,受风吹,还没到家就拉起了稀。邋遢爷坐在车辕上,马粪溅了他一身,他丝毫不在乎,用手抹一抹,拍拍马屁股说:“老活计,让你受病了,坚持一下吧,快到家了!”
回到家,大红马真的病了。邋遢爷凭着自己的经验,知道大红马是受凉肚子疼。他想去请兽医,可兽医站离村二三十里路,来不及呀,想来想去,还是用土办法给它治治吧。于是,邋遢爷急急忙忙奔到家,用褂子兜了一兜旱烟叶就往饲养室跑。回到饲养室,他把大红马牵到院子里,把拿来的一兜烟叶放在马嘴下,展开褂子,点燃烟叶,顿时,一股青烟在马头周围缭绕上升。“老活计,用劲吸两口,你的肚子就不疼了。好、好,用劲吸,用劲吸。” 邋遢爷像劝孩子吃药一样劝着大红马,大红马也很通人性,懂得邋遢爷的心意,真的用劲吸起来。
人老在腿上,马老在嘴上。大红马老了,吃草料牙口不行了。每天,邋遢爷都单独给大红马铡细草,料也单独为它筛。深更半夜,不管天多黑多冷,他都爬起来给大红马添两次料。在邋遢爷的精心照料下,大红马比别的老马显得壮实得多,整整又多活了五年。
大红马死后,队里煮了一大锅肉。大伙儿你拿一块我拿一块啃起来,嘴里还不住地说:“真香、真香!”而吃东西从不讲究的邋遢爷却蹲在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起了闷烟,多皱的老脸上挂上了两行泪花。
邋遢爷把大伙儿啃剩下的马骨头收敛起来,埋在了村头最大的一棵白杨树下。从那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人们都会看到白杨树下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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