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1998年第10期“语林漫步”栏目载有王效中先生《起名三忌》一文,作者在文中说:
《歌唱祖国》的词曲作者王莘的“莘”字,有两个读音。据《新华字典》,“xīn ,莘庄,地名,在上海市。”“shēn ,①莘县,在山东。②姓。”王莘的“莘”,显然不是姓,那么这个字该怎么读呢?如果他是上海莘庄人,读为“xīn ”大概没错;如果他是山东莘县人,读为“shēn ”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一查《音乐欣赏手册》,王莘的籍贯是江苏无锡!吴小如先生曾在《光明日报》撰文,考证出宋代词人秦观的“观”应读去声,有谁来指点我们当代音乐家王莘的“莘”该读什么音呢?
要说“指点”,我并不敢当,只能说对王文提出的问题比较感兴趣,经过思考和查检了有关的资料及工具书以后,来谈谈自己的一得之见。
“莘”字在古代起先只有一个读音,其义多为地名或国名。例如:
《春秋·庄公十年》:“荆败蔡师于莘。”杜预注:“莘,蔡地。”陆德明释文:“莘,所巾反。”
《左传·桓公十六年》:“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杜预注:“莘,卫地。”陆德明释文:“莘,所巾反。”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杜预注:“有莘,故国名。”陆德明释文:“莘,所巾反。”(金按:“有莘”即“莘”,“有”为助词,无义。)
以上三例中的“莘”均为地名(“有莘”之“莘”本来也是地名,后来其地成为诸侯封国,才成了国名),唐陆德明的《经典释文》所注反切都作“所巾反”,折成今音读shēn 。《广韵》“莘”字也只有一音,注作“所臻切”,折成今音仍读shēn 。可见直至北宋初年,“莘”字还只有一个读音。到了稍后的《集韵》,除了疏臻切(与“所臻切”同)外,又多出了一个“斯人切”,其义为“细莘,药草”。“斯人切”折成今音读xīn,后来,“细莘”的“莘”被同音字“辛”所代替。这个新音的产生,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都仅用于药草“细莘”而不用于地名,作为古代地名或国名的“莘”仍然一直读作shēn 。
据有关的资料说,上海的莘庄镇,是由于邻近莘溪而得名。莘庄旧属上海县,我没有查过上海县志,不知莘溪又是如何得名的。但我推测,这个“莘”字当与历史上的某个典故有关,其音本当读shēn 。由于一般的民众不熟悉典故和“莘”的本音,就按照声符字“辛”读作xīn ,“莘溪”和“莘庄”也就念成了xīn xī和xīn zhu ān g。这犹如古代河南的葉县与成语“葉公好龙”的“葉”,本来都读shè(摄),一般人记不得这个古音,加上后来“葉”又简化为“叶”,大家就干脆念成yè了。根据“名从主人”的原则,既然莘庄本地人读“莘”为xīn ,字典和词典也就把它收了进来。但作为地名的xīn 音的确定,时间不会很早,因为在民国八年(1919)由旧教育部审定出版的《国音字典》里,ㄙ|ㄣ(xīn )音依旧只用于药草“细莘”而不用于地名。
现在,我们可以具体来谈王莘的“莘”了。据上海辞书版《中国人名大词典》与湖南人民版《中国艺术家辞典》记载,王莘原名莘耕,生于1918年10月。莘庄的“莘”,尽管当地人那时也许已经读作xīn ,但它还没有被官方的字典作为规范的读音收录进来,因而王莘的“莘”不可能读作xīn 。更重要的一点是,王莘的父母给儿子起的原名是“莘耕”,这里包含着一个著名的典故。《孟子·万章》篇说:“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伊尹是商朝开国君主汤的贤臣,曾辅佐汤消灭夏桀,建立了商朝。相传他出仕以前,隐居在有莘之野,躬耕自食。这个典故一般概括为“耕莘”,如宋魏了翁《送从子令宪西归》诗:“须知陋巷忧中乐,又识耕莘乐处忧。”明吴骐《汉昭烈》诗“金瓯付托耕莘佐”。“莘耕”即“耕莘”二字的倒置,但意思是一样的。父母给王莘起这样的原名,就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伊尹这样的贤人。“莘”既然指“有莘”,它的读音也就肯定念shēn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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