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张学武著
编辑/落英小桥
第一章(1)
一九六九年,刚进腊月门儿,老天就给下了一场大雪,打解放以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那雪真厚呀,早晨起来推不开门,院子里,几棵李子树上不知道落有多少麻雀,唧唧喳喳嚷成了一锅粥,好象在开会讨论如何找食物活下去的问题。街上人们都在用铁锹铲雪,扫帚根本扫不动,铲起来的雪堆起来有一人多高,走在路上就象走在战壕里。
第三生产队的社员叶成章,一早起来,就趟着雪窝,先把院子里柴火扒拉出来,因为柴火垛上有昨天晚上放着的孩子们的棉袄棉裤,是他昨天晚上拿出来冻虱子的,没想到夜里竟然下了一场大雪。孩子衣服上的虱子太多了,胳肢窝,袖子里,脖根处全是一串串的大小不等的虱子。
这时候他老婆乔如花已经起来把洗脸水烧开了,站在灶火们前对着叶成章喊:“快回来给孩子们穿衣服洗脸吧,还好我昨天往家里搬了两个柴火,要不是,今早晨的饭就没法做。”
“没事,雪虽大,但是柴火还是干的。掏出火来没有?我好给孩子们烤烤衣服。”
“掏出来了,虱子都冻死了吗?”
“一个不剩,全冻死了。”
叶成章抱着孩子的衣服回到屋里,后炕那儿放着一个火盆,这火盆是用胶泥土参上孩子的头发捏成的,椭圆形,下边有四条腿,就象一个司母戊大方鼎,这时候里面堆着满满一火盆的火炭,大儿子小名叫搬不动,二儿子小名叫二虎,两个家伙正光着屁股,合披一个被子在窗户的玻璃上用火柴棍画画,窗户上糊的都是孩子们的作业本,只有窗户下边中间那儿有两块屁股大的玻璃,上面冻满了薄薄的一层冰花。闺女小名叫如意还正在被窝躺着,看着两个哥哥在玻璃上画画。
叶成章把孩子们的衣服放在火盆上面烤,衣服上的虱子就噼里啪啦掉进火盆里,火盆里就发出啪啪的声响,这是虱子被烧炸裂的声音。
“别画了,快来趁热穿衣服吧。穿上衣服出院铲雪,吃完饭还要到学校念书呢。”
叶成章今年三十九了,中等师范毕业,以前在坝上沽源县丰元店中学当教师,五七被打成右派,就下放回家了,回到老家的叶成章,人们都不知道他是个右派,因为他的右派档案寄回了家,当时正是他的妹夫郝正凯当大队书记,就给一把火烧了,加上他们老叶家在村子里人缘好,人们也就不加以追究,他就在家安全地待了下来,四清那年,四清工作队曾经派人到他当年教书的地方去查证,不知怎么的,竟然没有查出来,只是说他在五七年因为跟一个女教师乱搞两性关系,被开除了。
叶成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乐观,啥事都不放心里,家里穷的叮当响,可每当他老婆乔如花伸出手向他要钱的时候,他总是一句话,有哩。其实,他有个屁,口袋若要是装一个钢锛,他就乐得不行了,家里五口人,只有三个被子,搬不动和二虎伙盖一个,叶成章和闺女如意伙盖一个,乔如花已经大肚子了,生了小孩后,肯定是她和小孩一个,全家人没有一条褥子,睡觉就滚炕席。他家有两间爬蛋房,里屋睡觉,外屋做饭,门口的门框上边挂个门帘子,这门帘子还是用干草一把一把串联起来做的。
他另一个特点就是喜欢读书,每天晚上,乔如花就着一盏小煤油灯,给孩子们缝补衣裳,他也就抱着一本书凑在灯下看书,由于灯苗太小,有豆子那么大,俩人几乎脑门碰着闹门。结果,在他的影响下,搬不动和二虎也就爱看书。
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心灵手巧,早些年,四月十八,奶奶庙会的时候,他会捏一筐泥娃娃,拿到庙会上,一个泥娃娃换一个鸡蛋。五月初五,包粽子,他用两根苇叶就能包一个粽子,又大又结实。家里边,凡是女人干的活,除了生孩子,缝衣服、纳鞋底、绱鞋、做饭、他都能干。年年冬天,搬不动、二虎、如意的棉袄、棉裤都是他做。他没有回老家之前,生产队的羊倌的皮袄都是请毛毛匠来做,自从他回来,不光羊倌的皮袄他来做,连村里人缝皮袄也是他的活。过年,别人家都买年画贴在墙上,他没有钱,买不起年画,就自己在墙上画年画,画一群孩子看两只公鸡斗架,画得惟妙惟肖,十分逼真。就这样,他还说自己没有他姐姐巧妙,他说姐姐很漂亮,在村子里是头等人才,做针线活时能够倒背着手穿针引线,这手艺,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可惜他姐姐十六岁就出嫁了,嫁给了小境门一个二流子丈夫,生了一个闺女后,就被丈夫折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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