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冯明显,男,70后,河南大学毕业,唐河人。现从事教学,业余创作,笔名宝剑锋,出版有长篇小说《晚秋》,《跟往事干杯》在《石柱山》杂志连载,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十三
张静尘望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颊,轻轻地将自己的贴了上去,就像是小时候的自己撒着娇,亲昵地去触碰他硬硬的胡茬。
住了一周院之后,老人的病情稳定了,在医生的建议下,张静尘把父亲接回了家。
夏梦雪去了另一个卧室,和女儿每天挤在一起。
对此,张静尘心存感激。一个男人,如果今生遇上了位善解人意的女子做自己的妻,那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请好好珍惜。
张静尘在父亲旁边支了张折叠床,有时困了累了竟也能睡得特别香。像父亲这样的脑梗死病人,夜里常常会突然胡言乱语,大喊大叫,疯了似的。半月下来,张静尘已经有点疲惫不堪了,但也只能强打精神,咬牙坚持。
像现在,父亲好不容易才又睡去,他是不愿意再将他惊扰的。白日里,父亲清醒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够说些话,回忆点往事,但让张静尘心酸的是,父亲的记忆已经相当混乱,更恐怖的是他会喊叫着一些亲人的名字,而他们早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安息。
这似乎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父亲的双脚也开始肿胀了起来,听老人们说过“男怕穿靴女怕戴帽”,这样的迹象让他更加心惊肉跳。
各种药物都用过了,肿胀的症状并没有减轻。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一种单法,说是可以用干指甲花泡酒来擦拭。他就每日里不停地为父亲涂抹,虽起了点作用,但反反复复的,仍很是头疼。
曾经整天忙于工作,没有时间来照顾父母的饮食起居,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现在有了点空闲来将父亲陪伴,而他,除了不会将自己宝贝儿子的名字记错,别的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只是今晚,难得有一点自由的时间。
已经快到十二点了,他的精神有点亢奋,又有点紧张。烟是不能吸了,他泡了杯浓茶,静静地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脑。
很快,无数家长、老师、学子关注的高考成绩就要揭晓。
妻子、女儿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张静尘才终于将全班几十名学生的成绩查完。等排好了顺序,参考完去年的录取情况,已经是凌晨三点。
虽说不尽如人意,但他们毕竟努力了,总体上感觉考得还可以。
女儿的成绩,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没有出现奇迹,但也不算失常。
有些兴奋的张婉莹提高了自己的声调,张静尘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似的:“快回你的梦幻小屋睡觉!”
最让他欣慰的是,那个他恨铁不成钢的家伙的成绩和模拟考试相比有了很大的提高,大概心理素质过硬的他在考场上发挥得出奇的好。
突然,QQ“滴滴滴”地响了起来,“花花公子”的头像亮了……
他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外面已经有了一丝曙光……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的时候,客厅里早就挤满了学生,而姗姗来迟的钱鹏程,才赶到了班主任的家中。
此时刚好是昨夜约定的十点钟。
“你想知道'红颜知己’是谁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静尘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学生,一下子呆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你呀,你,是真聪明……”
“我怎么了?咱们相处一年了,我还能体会不到你的良苦用心?希望我将来有幸再遇到一位'红颜知己’,陪伴我度过整个大学生活!”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望着这一对无话不谈的师生。
张婉莹的脸不经意间红了。
早已撞破他们之间秘密的学生看着两个人此时共执一份厚厚的《报考指南》,笑容满面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一页页走马观花地浏览,倒生出一份羡慕来:能够早早地选定一所理想的高校,挺好!
只是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闲心再去过多关注别人的事情。如果说考前他们都会憧憬和跃跃欲试的话,那么考后就只剩下了担心和忧虑。
看着他们的表情,张静尘竟然感到了如今升学考试的一种残酷。金榜题名了,你将心花怒放,而一旦名落孙山,又会是当头一棒,多少年的心血和汗水从此白费。难道你能说他们一直都没有努力吗?
有人批评如今的学生,说现在的条件这么好,学习成绩怎么会提不高?哪里来那么多的困惑和烦恼?甚至怪他们“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在张静尘看来,并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而是大人们不识少年愁罢了。
这不还没放假,各种补习班招生宣传的卡片已经丢满了大街小巷,铺天盖地。想想过去,虽说条件艰苦,可哪个孩子的童年时光不是那么的天真快乐?他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他们追赶着幸福的现在的蝴蝶,他们忘了昨天,也不想明天。不担心前方的路怎么走,没有背负父母的期望这个沉重的包袱,但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他们的压力和烦恼增加了。
等待是漫长而又难捱的,是令人焦急而又充满希望的,怕那一天的到来又盼着有什么喜讯从天而降。
张婉莹依偎在爷爷的病床前,用调羹一勺勺地喂他吃饭。爷爷的头脑有点让人捉摸不定,清醒的时候,他还能认出自己的孙女,糊涂了,就不知道是谁了。
她就故意逗着爷爷开心,像是哄个小孩子似的。
这些天来,她亲眼看到了父亲怎样的疲惫与艰辛,作为女儿,她更愿意去为父亲分担些责任。
张静尘泪中带着笑,他痴痴地望着这一对祖孙。
父亲曾经受了多少苦啊,只为能够让自己走出农村。由于家贫,他过早地失去了学习的机会,也是由于没有知识,他品味了更多生活的艰辛。
感谢父亲,正是他竭尽所能来供养儿子,读书才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整个家庭也跟着翻身。
女儿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立即向父亲报告了这个喜讯。让他没想到的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父亲竟然吵闹着要看看孙女的录取通知书。
他永远也忘不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一位庄稼汉神态自若地仰卧在阳光底下的藤椅里,手捧着张薄薄的纸片,却像是在摩挲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想到这里,他慌忙催促起女儿来了:“婉莹,快去邮局,你爷爷等着看录取通知书呢。”
张婉莹响亮地答应了一声,俯身对爷爷低语:“我考上大学了!”
一滴泪顺着老人消瘦的脸颊轻轻滑落。
张静尘望着蜷缩在床上的父亲,心如刀割。
张婉莹出了院子,骑上单车,飞快地走了。
从笑容满面的投递员那里接过录取通知书,张婉莹的心腾腾直跳,仿佛要蹦出来一样。无论她怎么控制自己,都难以平息。
她索性骑上单车飞奔,风声呼呼地在耳边作响,有点凉爽宜人。盛夏的烈日也不再恶毒,反而让他觉得艳阳高照本就是个吉兆,今天真好,今天真好!
快到家门前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痛彻心扉的哭声,是那么的放肆、激动,却又有些陌生。
快步走进院子,只见母亲正脚步匆匆地从客厅出来,看到她,大叫了一声:“你爷爷快不行了,我去喊医生。”
卧室里,父亲正跪倒在床前,紧紧拉着爷爷的手,一个劲地哭个不停。
而爷爷,此刻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嘴唇苍白,牙关紧闭,双目合拢,面容依旧慈祥,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张婉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爷爷,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不看一眼我的录取通知书就走了呢?”
泪眼朦胧中,她将盖着大红印章的通知书握在了老人的手中。
急救车的警铃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依旧是那么的刺耳,让人胆战心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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