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四年级时,女儿对绘画“热”过一阵儿。每天功课已毕,便取出铅笔、炭笔、蜡笔、彩笔、画本,有模有样的涂鸦一张。自以为是上乘的“佳作”,且贴在墙壁上显摆一番。为了培养她的这一爱好,暑假期间,专门让她上了一个多月的培训班。看她作画,殊为有趣,一笔一画虽不失工整,却全无章法布局可循。最主要的,是她想到什么画什么,想到什么色彩,便涂什么色彩。一张空白的纸上,转瞬间花鸟、虫鱼、一草、一木、一人,时不时的就会冒出一样来。仿佛一张画就是她的整体世界,少了任何一种物体,便是天大的遗憾。至于色彩之纷繁,足以令人眼晕,能用的彩笔,俱被她派上了用场。不客气的说,即使戴上显微镜,也很难在色彩中寻到一丝间隙。
记得有一次,女儿兴致勃勃的画了一幅《美丽的家乡》,横瞧竖看,为自己的“旷世巨制”深感满意。她将画交给我时,不说话,眼神中泛着喜悦,显然是在期待着老爸一番铺天盖地的激赏。
接过画,我看了看——好一幅《美丽的家乡》:屋舍内有桌椅,田园间有庄稼,小桥上有行人;流水间游鱼款款,河畔边野花簇簇,花瓣旁蝴蝶翩翩,天空中白云朵朵,白云下小鸟悠悠。最为醒目的是一道远景,在巍峨的山巅之处,悬挂一轮如火如荼的红日。
“哦!不太好……”见女儿眼神刹时转黯,我忙指着画面解释,“你看,这张画构图太多、太挤,色调又太浓、太满,总体上有点儿凌乱……中国画,可不是这样子画的。”
“哼!”女儿显然有些不服,撅着嘴小声嘟囔,“色彩多了咋不好?人家觉得挺好看嘛。”
“不错,有色彩固然好看,却不耐看。老爸觉得,‘画令人惊不如令人喜,令人喜不如令人思’。所以画中的留白部分,更耐人寻味。”
“留白?”女儿摇摇头,黑漆漆的眸子里浮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问号,如垂钓的鱼钩,试图钓取我的答案。
“对,留白。中国画不同于西洋油画,笔笔精微谨细,空陈形似,讲究的是层次与浓淡,意境和神韵。正所谓‘惟绝似又绝不似于物象者,此乃真画也’,故此必须留白。以山水画为例,承如黄宾虹所言:‘山水乃图自然之性,非剽窃其形,画不写万物之貌,乃传其内涵之神,若以形似为贵,则名山大川,观览不遑,真木俱在,何劳图写’……”
我自认这一番宏遍大论当使女儿开窍。接下来,正要讲国画“物我神会而写之,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物我交融,传神写照”、“以简胜繁,以少胜多”、“方寸之内,体百里之迥”、“源于自然又高于自然,一色之中化为众色之变”等一些精髓理论时,才发觉女儿听得不但眼睛花了,连头也大了不少。
没法子,我便取出方才指点女儿时所引用的一本书——《中国美术名作欣赏》。这本书不算甚厚,共258页,内有历代丹青名家黑白、彩绘画作数帧。翻开书本,我给女儿挑选了几帧来看,分别是马远的《踏歌图》、梁楷的《李白行吟图》、倪赞的《渔歌秋霁图》、石涛的《黄山图》、徐渭的《榴实图》、朱耷的《孔雀图》、齐白石的《墨虾图》、黄宾虹的《五龙潭小景》以及潘天寿的《雁荡山花》。这些画无不水墨写意,因其留白而“兼使造化,得江山之助”,臻至“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之境界。如倪赞之留白:水上多无舟,亭中多无人;徐渭之留白:虽寥寥数笔,却处处有画境,笔笔见精神;齐白石之留白:图中有虾,却鲜见一水。而梁楷之留白,则谙悟“减笔”之画,对于太白衣服之绘,仅用了四笔。
想必女儿还小,对于这些画的留白之妙,她倒不以为然。摇摇头,说:“有几张还可以吧,有些画的不好,一点儿都不像。嗯……不好看……”我笑了笑,无语。心忖:读留白如读禅机,等有一天她长大了,终究会明白的。
渐渐的,人至中年,自己已步入“不惑”行列,女儿业已升到了初中三年级。看她绘画,犹如旧作,依然像做填空题一样,画面上有空就填。转念一想,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在一个光怪陆离,勾勒欲望的社会画面里,我又怎忍心苛责于她?加之她年龄尚幼,画中的色彩多来自于心中的好奇,似乎与欲望并无多少牵连。扪心自问,像我们这些所谓的成年人,又有几个能在心灵深处腾出一片真正的留白。谈艺术的留白,我们可以从绘画、文学、音乐、书法、话剧,延伸至哲学领域。似乎人人都知道留白于艺术是一种境界,于做人是一种智慧,可惜我们的心都被欲望围堵得满满的。自己的,放不下;他人的,想占有;无时无刻而无所不取。赠人玫瑰是一种留白,手里留的是不尽的余香,很多人却紧攥着不放,哪怕在自己掌心枯萎了也觉满足。故尔时常有人感喟:人活着,真累!这累——何尝不是心中无留白,因欲望之城而封锁的压抑?
对于人生的解释,历来智者见智,莫衷一是。对弈者喻之如“棋”,优伶者谓之如“戏”,失意者叹之如“梦”,另有一部分人,干脆比做战场。我眼中和心中的人生则洗练得多,进、退、取、舍,仅此而已。一进一取,未必圆满,一退一舍,留白是福。
人生的路尚很漫长,祝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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