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聲/花色流轉 | |
方秋停/聯合報 | |
與氣候的契合似有緣分,秋天,總讓人感覺特別舒適。 九重葛抖落青葉,留幾朵奼紫小花燦麗枝頭,木棉直挺著身姿,樹下婦人拿著掃帚輕掃地面,竹枝觸葉,散亂圖案重新被排列,沙沙共組秋的曲調。沁涼無聲流動,驀地一陣慌急聲響刷地自前方池子傳來──錦鯉與吳郭魚集聚水邊,於飼料撒下時張嘴爭食,推擠跳踉起一波波繽紛紋彩。 陽光溫和了,飽漲暑氣微微退溫,四圍多出閒適的空間。於此時節該要出遊,近水臨山,將囤積的沉重感覺逐層替換。涼氛豎起一根根秋的旗幟,天堂鳥振翅,深橘轉成棕褐色,最豔麗的神采已為炎陽帶走,蝶兒張飛翅膀,曬痛的彩翼這回總算可以輕鬆一些。 紫色蕾絲邊花仍然垂掛串串花彩,頑皮豹玫瑰則輕叩窗櫺,喚人走往戶外。草葉汲飲涼冷氛圍,青綠逐層轉黃,四季年年踩行這樣的節奏。而天地間的色澤似在流轉,仲夏時豔抹樹梢的黃槐,秋涼後片片掉落,化作薄薄色層輕糝草間,再冷些,則將凝聚成一畦畦油菜花海,為寒冬塗抹黃澄澄的溫暖。 記得兒子讀幼稚園那年,油菜花開得煞是燦爛,開車經過忍不住帶他進到花裡,兩人相擁傾側著身體,便將那濃麗色彩拍了下來。之後他畫了張油畫作品,藍天底下一片黃豔,當年色彩已深深映入他的腦海。 薄薄陽光打亮整面牆,視野因氣候而清新,各種顏色紛呈眼前── 花彩串連記憶,春夏間繁鬧的花紅,歷經枯槁殞落後藏於地心,待天轉涼,便化身為漫山紅葉與人再見。一朵紅花自土裡摘出,插於襟上或供養瓶裡,總為情緣自然的延續…… 年少時以為粉是褪了色的紅,年紀漸長便越明白──內斂比熱情還要為難許多。鐵道柵欄旁有一長排羊蹄甲,粉色蝴蝶狀花入春時於列車控控控聲裡開成整片,驟雨撒下,煙花跌落化作泥土,於寒暑交替中被遺忘,時間一到又盡情地開放,不須任何的讚美或理由。櫻花性喜歡鬧,嶺間或山徑,她習慣於冷霧中爭妍鬥豔,而落腳平地的零星樹木則經常不動聲色。居住的社區裡庭前多栽日日春或玫瑰,唯獨對面人家種了棵櫻花樹,枝幹細瘦突兀,讓人質疑開花的可能。而經過幾年沉寂,去年許是因為冷冽牽動,含蓄枝椏凝出一顆顆花苞,於人未善防備之時,滿樹嫣紅無聲笑出,北國風情頓時瀰漫。 紫與白是另一種色系,自庭園到牆苑,從花苞到全然地綻放,盡是各種能量的移轉。那年風櫃斗山坡上盛放的雪白,不消幾年工夫便為纏繞的樹藤給吞噬,那樣純潔壯麗的景觀豈能憑空不見,又怎麼能夠甘願!梅王梅后和梅公主仍然挺立,等著分散他鄉的氣力回返,純潔元氣又將通暢,再次掀動世人凝望的眼眸。 花用顏色表達性情,人則回以各種喜好與心情。總覺得荻花的白泛著光陰顏色,帶有豔陽餘溫,卻又夾著秋的冷漠。紫色則具有神祕感,讓人說不分明卻又深深地被懾住。那年公園裡的鬱金香花田吸引多少人前來朝聖,一朵朵紫色花杯裝進陽光,也將露水顆顆垂掛杯緣,而那顏色太貴氣花形又太精整,一季花開之後便不見蹤影! 這一季上天將賜予大地多少顏色,而人的一生兩眼又能裝進多少色澤? 年少時追求光鮮亮麗震撼,而今只願守著幾盆花草生長,大岩桐的綠葉平實,幾顆青白色花苞承諾花開幾朵,眼看花苞一天天脹大凸出,花彩一天天明顯,生命於是有著順利圓滿的喜悅。 兒子離家後,生活多出許多空閒,佇立窗前的時候變多了,花市角落一盆不起眼的黃金絡石被帶回來,新葉搖曳著一片片鮮紅。店主提醒要有充足陽光,否則紅葉旋將消失不見,初時不禁緊張著日照不夠,而後隨著秋氛涼冷,心情便也自然地鬆放──紅葉歸返綠色又如何? 回頭望,各種顏色交織融合,臨窗視野一如萬花筒,光陰移轉,粉紫黃白此起彼落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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