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临门
今日,阿娇一进家门,就笑嘻嘻地蹭在厨房老妈的身旁:老妈,年夜饭啥辰光好吃啦?这一次呀,有一位生头客人要来……
老妈正麻利快速地切着冬笋丝。闻听此言,放下菜刀,也如同切冬笋丝那样麻利快速地询问:生头客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阿娇不快地噘起了嘴:哼!净说些废话,难不成还带个老头、老婆儿来。
老妈喜形于色:阿娇,你有对象啦?要把对象带回家来吃年夜饭啦?老妈又双手合十,庄重地说:谢天谢地,阿拉阿娇总算有了对象!老妈今晚总算可把枕头垫得高高的,睡个安稳觉啦!阿娇,你快给老妈说说你对象的情况。
阿娇酷似老妈的薄薄的嘴唇,抿了下,脆生生地说:烦!烦!烦!啥对象不对象的。你老妈会烧老底子的家常菜,人家老妈不会烧,就来蹭一顿年夜饭。人家从小吃惯了他外婆烧的老底子菜。去年,他外婆过世了。
在阿娇处只不过获取了这么一丁点可怜的信息,老妈已喜得冬笋丝也不切了。跑进小书房,把坐在沙发里,正专心刷着手机的老头的耳朵扯了扯:老头!阿拉阿娇有对象了!过两天要来吃年夜饭。还是老规矩,你买菜,我掌勺。阿娇说了,男孩子要吃我烧的老底子家常菜。哈……这就好!
正专心的老头,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鼻子里轻轻的吁了口气,疑惑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你的情报准不准?这一次,如果再失灵,会不会再成为生日酒筵?
已近三十岁的阿娇,终身大事未定,一直是压在老妈心头的大石头。三年前,阿娇说有个老同学要来家吃饭,老妈以为是阿娇的意中人要来,也是喜得吩咐老头买菜,她挽起袖管,烧了满满的一大桌。结果,阿娇说:老同学被他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友约去了,不来了,老妈沮丧地想哭。这一大桌菜怎么办?后来灵机一动,老头的生日就要到了,索性邀来娘家婆家一众人,改为给老头过生日。大家伙吃得满意,杯光盆净桌空。还直夸老妈真是一等一的好妻子,老公一个小生日,还操持得如此隆重丰盛。老妈笑在脸上,流泪在心里。
老妈在娘家,上有四个哥哥,就她一个女儿,父母视作掌上明珠。她的家学渊源,祖辈书香门第出身。从小母亲对她要求严格,既要有女孩子的娴雅、温柔、沉静,又需学会当家和女红、烹饪的手上功夫。因此,她很年轻就从母亲处学会了烧精致家常菜的好手艺。可是,她的婚姻大事却迟迟没有落实。她妈对唯一的女婿的要求很高,已近挑剔,尤是对于男孩子来上门吃饭的餐桌上的举止行为,说是从吃相中可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好不容易才选到了现在的老头。老头是一个普通教书匠,斯文有礼,清俊儒雅,当初让他们眼前一亮。那筷子成四十五度倾斜的角度,去搛菜,一搛一个准;调羹送汤进口,悄没声响。餐桌上礼貌又不多言语。爸妈当即拍板敲定,“老大姑娘”的老妈更是喜不自禁。
老妈原本在社区工作,也是个积极求上进的青年人。婚后,她为了更好地尽妻子本份,也为了更好地照顾有病的婆婆,就辞了工作,尽心尽责地做起了家庭主妇,又要服侍婆婆直至谢世,又是养女儿阿娇。虽然,她自己也说,越来越感到落后于眼下快速发展的新形势了,连一些最起码的常用字,也忘了怎样写。他们父女俩在说的话,她插不上嘴,就连和老头两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但她又感到这是必然所趋。老头从前是个有名的语文老师,后来逐渐上升担任了名牌中学的校长。她的水平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当然是说不到一块。她却很泰然很自豪。老头别的家务事不会做,喜欢和她一起出去买菜,看着她买帮她提菜篮。这满大街都有与老头相熟的人,卖的和买的,见了老头都是谦恭地招呼:林校——还不忘招呼她:师母好!那笑容也是带着敬意和暖意,她多受用!她矜持地柔和地点头还礼,反倒于买菜的品质价格,一点也不计较了。
这时候,她常悄悄地抬头看一眼老头:衣着得体时尚整洁,挑不出丝毫污迹,尤其是在一些大咧咧的男人衣领和门襟、袖口处经常可以看到的污迹。衬衣和外套,挺刮得如同永远是簇新的。这都是她洗净熨烫好的,从内到外的一整套,包括领带。隔个几天,她就在小衣柜上准备好,要他换。俗话说:看你身上衣,知你家中妻。在老头的那个圈子里,以及他们的亲友间,谁不知道老头家里有个把他装扮得妥妥的贤惠好妻子。
而且,她也知道,老头多爱她!一直叫着她的小名“琴琴”——这小名还是结婚时老头给她取的,一直叫到了现在。遇节假日,老头在家,会把她拉来一起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拥着她,摩挲着她为了操持家务而显粗糙的手。会把电视调到她爱看的戏曲越剧频道,陪着她看电视。老头为她买来了智能手机,委婉地劝她上网,却被她推辞了。阿娇要她去学些电脑使用知识,学会打字,或是去上老年大学的写作班,回家来也可让父亲多教教。可老妈说:要多动脑筋的东西,她一样都不学。她喜欢把脑筋都放在她父女身上,放在这个家上。她虽然也有文化,但家里只要有他父女俩大知识分子,就够了。她其实也很忙,没兴趣再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她参加了旗袍表演队,凭着秀婷的身材和俏丽的相貌,是表演队里的主角。又参加了插花学习,家里摆放着造型各异的插着花的美丽花瓶,如同“花房”。有这些爱好,她已感到满足。
老头中学校长位上退了休,平平淡淡一生。本来,这个安宁又舒适的小家庭日子,过得称心如意,近几年,就是为了阿娇还没有对象,让老妈操碎了心。老妈说:老头!你不会在满天下的桃李中为阿娇挑一个。我当年遇见你是二十七岁,阿拉阿娇还大了两岁。老头幽幽地说了句:你要是不遇见我,还不是要无限期地大下去。
老妈笑骂着捶打老头的背。真是!她当年早已是“剩女”了,却遇到了让几个已做了妈妈的闺蜜们眼痒羡慕的好老头。除了婚后老头备课熬夜工作忙,身体累垮,夫妻生活失了协调,几年后才生了阿娇,其他真是样样称心满意。但愿阿娇也能找到一个像他爸一样的好男孩,但愿男孩一顿年夜饭吃下来也能敲定。
老妈就这样想着心事,怔怔地站着。老头默默地把她拉在自己身旁坐下,又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老头喜欢买菜,自己也实在是忙不过来。于是,她吩咐老头:老头啊,明日起你再也不要玩手机了。阿拉待生头女婿的那桌菜,要以老底子菜肴为主。你听:人家是吃外婆烧的菜长大的。外婆嘛,理应是老年人。老头打断了她:难道外婆还是年轻姑娘?
老妈继续说:用两道自己做的甜点心:一道是双桂吐香黄金糕,里面要放桂圆,要挑浑圆浑圆圆鼓鼓的!老头又说了:桂圆还能有方的?她笑着拍了拍老头的手臂,又说:另一道甜点心,是图个喜庆吉祥又热闹的七彩缤纷八宝水果羹。要买七样颜色各异,颜色差别鲜明些的水果。如水果买不齐,蜜饯类凑一下也可以。咦!老头!水果各种颜色你搞得淸吗?老头又说:你这么不放心,把各种颜色的彩样描给我,我依样而买。
她又继续把任务分配给老头:年夜饭上其中一只硬菜,还需要有河鲫鱼烤葱,眼下是河鲫鱼最好吃的时节。明日起你拎个桶,到菜场门口去蹓达,有叫卖野生河鲫鱼的,要的人会很多,你要落手快,去抢来。你就挑那不大不小匀称活络黑背光溜头尾会摆的六条或八条。老头说:把具体尺码报上来。老妈嘻嘻笑着,拉过老头的手:老头呀,你就是教书聪明!你不会灵活点,把你那三个手指头往鱼身上比试一下,三指宽不到最好,两指半也可以。小葱要挑细溜碧翠、葱白不长也不短一筷长的本地小土葱。还要买只放养土鸡,要买那种小巧、毛羽紧括括,鸡冠红,尾巴翘,脚骨细,一抓翅膀头会昂的好鸡,这可是要烧全鸡上台的。还有到你姐家拿几张台州豆腐皮来,阿拉包梅子肉;还有青鱼忽水的青鱼,做熏鱼的乌鳢鱼,烧全鱼的大黄鱼;还有冬笋、蘑菇……
老妈正说得起劲,阿娇进来了。她调皮地用两只手从后面搭在老爸肩上,又把脚弯了上来,伏在了老爸背上,爷俩嘻嘻哈哈笑得欢。老爸背着女儿,索性一步一步地在客厅绕起了圈。阿娇说:老妈,您咋把老爸支使得像只陀螺。您烧这么一大桌菜,吃得完吗?
这时,老爸却冷不丁地插了嘴:菜不要烧太多,对的。但我也有个客人要来!阿娇撒娇般的拖长了声音问:老爸!你的客人是谁呀?是生头客人,还是熟客?老爸把女儿放了下来,笑着说:你小孩子怎么会认识爸爸的客人呢?等着吧,来了你就会见到。不会对你的客人有什么影响,我们原要准备两桌待客的席,就为了方便,并在一起吧。
这一下,老妈心里起了些许波澜。老头的客人,看样子是他的“私客”,她认识吗?但一直来,她身上从母亲处传授和遗传下来的“淑女”修为,使她养成了习惯,如老头个人的私事,他一下子不摊开来说,她决不刨根问底。她知道老头性格内向,不喜欢多讲话,好多事情要待过后才会详细告诉她。这一次,她也决不会象问阿娇那样问客人是“男女老少”。于是,她就委婉地问老头:这个客人我认识吗?老头微笑着说:见到了,你就会知道了。
聪敏精灵鬼的阿娇,趁机说:老妈!谁让你不上网?谁让你不学会电脑?这个客人呀,在老爸的心里,也在他的网里,在他的群里。还有啊,都藏在他的手机和电脑里。这一下,你关在门外了吧。
老妈到底有涵养,依然脸色不改笑微微地说:客人是谁都没关系,都是贵客。我一定会把最好吃的菜烧出来,让你们、让客人都满意!
离大年三十还有三天。她还是独自悄悄的来找我,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闺蜜。她把从阿娇要来客人的有关细节讲起……最后,她心情不爽地问我:你是个有见识又是书看得多的人,你和我老头也很讲得来,你帮我分析一下,这个客人会是谁?难道,从前,老头找过对象?或是,他在外面交了新的朋友?
我哈哈笑了,说:都说你林校太太做人真幸福!如今,连丈夫身边有几个知心朋友,有什么朋友要来家做客都不知道!而你丈夫,却又是个出了名的厚道忠心的好丈夫。看样子,你还是只顾着他的吃喝打扮,没走进他心里去!这么多年了。
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端秀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似乎小雨点也要下来了:玫玫!我也真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阿娇也常说我。老头虽已退休了,但我知道,他们还要帮贫困地区的孩子们做事,假期了,还要把孩子们去接来。你说,有的事我也可以帮上忙吗?
我说:就看你的实际行动和决心了。这一次,无论他的客人是谁?初恋过的对象又如何呢?新的朋友又如何呢?如果,你要介意……她脸上又有了一点笑容,连连说:我不介意,不介意!我肯定会烧好菜,客气地待客。再说,主要还有阿娇的客人呢!玫玫!待客人来过,两位客人的情况怎么样,我又会来讲给你听。
我们俩都笑了起来。
作者简介
本名张小红,宁波市北仑区人,浙江省作协会员。爱好写作几十年,曾有五六百万字的作品发表在各级报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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