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贵
“苏武牧羊”讲的是西汉使臣苏武宁死不屈,情愿牧羊也不投降匈奴的故事。“牧羊”就是以放羊的方式来养羊,可见“牧”字的原本意思就是放牧,它的对象不限于羊,从“牧羊”的“牧”字的构字理据来看,其中一个构件就是“牛”而不是“羊”。
一、“牧”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牧”字的构字理据如何?有古文字形体指引方向(参见下图):
“牧”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从上图可以看出,“牧”字的构字理据明了直观,就是放牧的意思。它的甲骨文字形有多种,都有一个共同的构件“攴”,即手持鞭子或棍棒等放牧工具挥动的样子,所放牧的对象或为牛(乙1277)或为羊(乙2626),有些字形还有足迹(燕589)或者道路(粹504)的符号,也有兼具道路与足迹符号的(存2006),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强调放牧行为罢了。
“牧”字的金文字形跟甲骨文一脉相承,被放牧的对象多数写作牛,少数写作羊。
“牧”字的小篆字形进一步规范化与线条化,统一写作“牛”在左“攴”在右的左右结构,构形线条也更加粗细匀称了。
“牧”字的隶书、楷书等现代字形,出现了隶变与楷化的变异,其左边构件“牛”将原本对称的牛角变成了一撇一横,其右边构件“攴”则变异为反文旁“攵”,手持牧具的形象也基本淡去。
《说文解字》卷三攴部:“牧,養牛人也。从攴从牛。詩曰:牧人乃夢。”
许慎根据小篆字形对“牧”字的的解释有两点不够准确:其一,“牧”的造字本义应该是一个动词,而《说文》当作名词解作“养牛人也”;其二,《说文》对“牧”字“从攴从牛”的构字原理的解释是正确的,但是见牛不见羊(因为小篆的“牧”都是以牛为被牧对象的),故言“牧,养牛人也。”而所引诗例“牧人乃梦”出自《诗·小雅·无羊》,原文为“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意思是:牧人做梦在牧区,梦见蝗虫变为鱼。由《诗经》这一诗句也可证明《说文》解释的两点不准确之处:其一,“牧人”(牧+人)才是作为名词的放牧者,可见“牧”是个动词;其二,这首诗的标题叫《无羊》,内容也是写牧羊,可见“牧”字的含义不仅是指牧牛,也是指牧羊。所以许慎“牧,养牛人也”的解释并不十分准确。
二、“牧”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牧”字的造字本义就是放养牲畜(放牧),例如:“牧人掌牧六牲而阜蕃其物,以共祭祀之牲牷。”(《周礼·地官·牧人》)此例中的“牧人”就是放牧之人,“掌牧”就是掌管放牧。再如:“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孟子·公孙丑下》)又如:牧场、牧区、牧草、牧马、牧犬、牧羊、牧工、牧民、牧童、牧歌、畜牧等词语中的“牧”都是用的造字本义。
“牧”字由放牧的造字本义可以产生如下一些直接或间接引申义:
其一,表示牧地,郊外。例如:“四月,郑人侵卫牧,以报东门之役。”(《左传·隐公五年》)俞樾《群经平议·左传一》:“此传‘牧’字即郊外之‘牧’也。”再如:“国有郊牧,疆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国语·周语中》)韦昭注:“牧,放牧之地也。”又如:“北弥陶牧,西接昭邱。”(《文选·王粲〈登楼赋〉》)李善注引《尔雅》:“郊外曰牧。”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用作草名。例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芳茹甘荼。”(《后汉书·马融传》)
二是用作古地名:牧野的简称。例如:“约期于牧,案用师旅,商不足灭。”(《逸周书·武寤》)孔晁注:“于牧野,将战先祷天地也。”再如:“其亡也,夷羊在牧。”(《国语·周语上》)韦昭注:“牧,商郊牧野也。”
三是指称来自北方的入侵。例如:“侦谍不敢东窥,驼马不敢南牧。”(南朝·梁·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文》)再如:“李允则守雄州,匈奴不敢南牧,朝廷无北顾之忧。”(宋·王君玉《国老谈苑》卷二)又如:“而鄂罗斯亦方与西北普鲁社构兵,未遑南牧。”(清·魏源《圣武记》卷六)
其二,指称牧人,牧民。例如:“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诗·小雅·无羊》)高亨注:“牧,牧人。”这几句诗的意思是:你的牧羊人过来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还背着吃的干粮。再如:“马有圉,牛有牧。”(《左传·昭公七年》)又如:“樵牧相谙欲争席,比邻渐熟约论婚。”(宋·陆游《村居》诗)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指牧群。例如:“每岁自河西徙牧于并州,以渐南转,欲其习水土而无死伤也,而河西之牧弥滋矣。”(《魏书·食货志》)
二是指畜牧业。例如:“阿里的生产方针,要以牧为主,牧农结合,多种经营,全面发展。”(《了望》1982年第5期)
三是表示划田界。例如:“经牧其田野。”(《周礼·地官·遂师》)郑玄注:“经牧,制田界与井。”
其三,表示统治,驾驭。例如:“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书·吕刑》)孙星衍疏:“言惟汝非为天牧民乎!”再如:“古之明王,奉此六者以牧万民,民用而不失。”(《逸周书·命训》)又如:“请牧基,贤者思,尧在万世如见之。”(《荀子·成相》)注:“治也。”又如:牧令(旧时称地方长官)、牧守、牧伯(州郡的长官)、牧宰(泛指州县长官)、牧司(管民政的地方官)、牧字(治理抚育)等词语中的“牧”也都含有“统治,主管”的意思。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指掌畜牧的官员或官署。例如:“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立其监,设其参,傅其伍,陈其殷,置其辅。”(《周礼·天官冢宰·大宰》)注:“侯伯有功德者,加命作州长,谓之牧。”再如:“七命赐国,八命作牧。”(《周礼·春官·大宗伯》)又如:“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是天下之人牧,即天下之人君也。”(《礼记·曲礼下》)郑玄注:“每一州之中,天子选诸侯之贤者以为之牧也。”
二是指治民的人,指国君或州郡长官。例如:“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国语·鲁语下》)韦昭注:“牧,州牧也。”再如:“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孟子·梁惠王上》)孙奭疏:“言今天下为牧养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杀人者。”又如:“十二月,罢部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汉书·成帝纪》)
三是指主事之官。例如:“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吕氏春秋·季春》)高诱注:“舟牧,主舟官也。”
其四,表示察看。例如:“见其情,随而牧之。”(《鬼谷子·反应》)俞樾注:“牧,察。”再如:“使大夫往来牧诸侯,故谓之牧。”(汉·班固《白虎通·封公侯》)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指法式,法度。例如:“为天下者用牧。”(《逸周书·周祝》)孔晁注:“牧为法也。”再如:“是以声人执一,以为天下牧。”(马王堆汉墓帛书甲本《老子·道经》)许抗生注:“牧,甲、乙本同作‘牧’,傅奕本、通行本、河上公本皆作‘式’。式,法式也。”
二是指修养。例如:“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易·谦》)王弼注:“牧,养也。”再如:“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后汉书·公孙瓒传》)又如:“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专,必禀而后行。”(宋·罗烨《醉翁谈录·刁氏夫人贤德》)
根据上面对“牧”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牧”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四、含有“牧”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含有“牧”字的相关成语中的“牧”字大多用的是放牧的造字本义,例如:
行牧且荛——一边放牛,一边打柴。语见柳宗元《童区寄传》:“童区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
牧豕听经——一面放猪,一面听讲。比喻求学努力。源自《后汉书·承宫传》:“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者,以《春秋经》授诸生数百人,宫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生拾薪。”
不牧之地——不能牧养牛马的地,指荒地,也指不受管辖之地。语见汉·桓宽《盐铁论论功》:“不牧之地,不羁之民。”
十羊九牧——十头羊用九个人放牧,比喻官多民少,赋税盘剥很重。也比喻政令不一,无所适从。语见《隋书·杨尚希传》:“所谓民少官多,十羊九牧。”
如狼牧羊——如同狼放养羊一般。比喻官吏残酷地欺压人民。语见《史记·酷吏列传》:“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
牧竖之焚——牧竖:放牧的小儿;焚:焚烧。原指秦始皇陵墓被放牧的小孩焚烧。后比喻意外的灾难。
洗兵牧马——洗擦兵器,喂养战马。指做好作战准备。语见司马光《资治通鉴·后汉高祖乾佑元年》:“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余。”
犊牧采薪——喻指老而无妻的人。
牧猪奴戏——对赌博的鄙称。语见《晋书·陶侃传》:“樗蒲者,牧猪奴戏耳!”
也有个别成语中的“牧”字含有“主管或管理”的意思,例如:
卑以自牧——卑:谦卑。自牧:自我管理。意谓谦卑自守。语见《易·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王弼注:“牧,养也。”高亨注:“余谓牧犹守也,卑以自牧谓以谦卑自守也。”又作“卑己自牧”,意谓以谦逊的态度修身养性。也作“谦卑自牧”,意谓谦虚谨慎,修身养性。
群牧判官——判官:古代佐理地方长官的僚属。群牧:指主管国家公用马匹的机构“群牧司”。意谓群牧司的判官。语见司马光《训俭示康》:“先公为群牧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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