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有今天看来非常恐怖的人祭和人殉,而羌人是最常见的人牲,这在以前的文章《甲骨文中所见的大历史:恐怖的人祭和人殉》有过很详细的讨论,本文是将这个问题进一步的详细讨论。
《甲骨文合集》编号为466是一片非常完整的龟腹甲卜辞,属于非常典型的第一期卜辞:武丁时期:
《甲骨文合集466》
对於殷人的人祭,我不做任何价值判断,只是单纯的指出这个事实,或者基于证据得到的结论,将「价值评判」留给读者。
根据《周礼·春官》记载,在商周时代,王室有专门龟人、卜师等四种职务掌管王室占卜这一类事物。
根据殷墟出土的龟甲和卜辞显示,很多龟甲都是由商王朝下的方国进贡而来,动物考古学研究显示,最远的龟壳来自马来半岛。【见注1、2】
第一步,攻龟——将龟甲锯开进行修整、打磨,
这是一只典型的乌龟壳子,从连接处锯开,这个连接处一般称为「甲桥」:
根据殷人留下的龟甲,「甲桥」留多留少,分为三种形态:全桥、半桥、无桥,如下图所示:
其实,殷人也用龟背甲占卜,只不过比较少,大部分是腹甲。修整打磨以后各部分的名称:
第二步,钻龟——在龟甲的背面以进行钻凿,以中线「千里路」为界,左边是凿,右边钻:
钻凿的目的很简单,是为了让骨料出现裂纹,钻凿以后,殷人会将骨料存储起来备用,《周礼》中称这种专门藏龟的地方叫做「龟室」。
民国时代发现的YH127坑中,发现讫今为止最大的龟甲,长44厘米,宽35厘米,这种大乌龟就是来自马来半岛,背面有凿孔204个。【注3】
殷墟发现最大的龟甲
第三步,灼兆——占卜时,用点燃硬木,灼烧在甲背面的钻凿出来的凹槽,凹槽处的甲已很薄,遇到高温则涨裂,龟甲正面则出现「卜」形的裂纹,叫做「兆纹」。
「兆纹」纵向「兆干」叫做「墨」,横向「兆枝」叫做「璺(wèn)」
兆干、兆枝是以「千里路」大致上以中轴线的对称图,以《合集466》为例,可以看出,这片龟甲属于「全桥型」,下图红圈处的背面大致就是钻凿处。
第四步,查看兆纹——领会神灵的意思,然后刻下卜辞,有时候要反复占卜多次。这就是「玄学」范畴,目前没人切切的知道殷人是怎样以兆纹判断吉凶的。
汉字「卜」和「占」正是据此取像会意:
其实,可能最晚到明代,民间还有用乌龟占卜的传统,比如《清明上河图》明代仇英版本就有「灼龟」店铺:
《清明上河图》明代仇英版
我们知道殷人占卜之前取龟、攻龟、龟甲裂纹如何产生的大致过程,下面对《合集466》卜辞进行详解。
我先将《合集466》进行断句,合集466上六句卜辞:
原始拓片比较模糊,我用摹本断句并给出释文。
这片甲骨上「一、二、三、四、五」是所谓「兆序」,这是典型武丁时期卜辞才有的标志,就是表示贞卜的先后顺序,兆序我就不释读出来,主要释读文字,以及卜辞的意思。
《合集466》上有六句卜辞,我将其编号:
【卜辞1】显示了这次占卜的时间、人物、卜问何事,大致意思就是:丙辰日这一天,贞人古进行占卜:用羌人(人牲)举行「(它攴)祭」吗?
【卜辞2】又一次占卜,大致意思是:还是在庚申日这一天用羌人进行伐祭?
这种占卜方式叫做「选占」卜辞:会卜问两个(或以上)选项,然后再兆纹,选择结果。
从【干支表】来看,「丙辰——53」三天以后就是「庚申——57」:
所以,这是一个叫做「古」的贞人在占卜,商王武丁应该在哪一天,用何种祭祀方法祭祀神灵先祖,两个选项:
然后把这两个选项重复了三次,并分别用数字表示,也就是「兆序」,在甲骨学上称为「重复选贞卜辞」:
由于目前不怎么清除殷人怎么以兆纹来断吉凶,我们也就难以知道这些羌人到底是那一天被那种方法杀死用于人祭。
好,搞清楚了卜辞的大致意思,我们再谈一谈什么【(它攴)祭】和【伐祭】。
在《甲骨文中所见的大历史:恐怖的人祭和人殉》一文中谈过,殷代甲骨文卜辞显示,古羌人用作人牲、人殉是最多的,《合集466》反应了羌人人牲可能会遭受「伐」和(它攴)两种人祭方式之一。
「伐」在甲骨文就是指「砍头」的酷刑,「战争的征伐」一般用「正(征)」表示。殷代的甲骨文和金文中的「伐」字,造字意图很明显「以戈砍头」:
殷墟出土了很多很多这样的被施加了「伐刑」人殉和人祭遗骨:
甲骨文:(它攴)
徐中舒先生的《甲骨文字典》将(它攴)字释为「刳肠」,后起字为「胣」【注4】:
《汉语大字典》对「胣」的解释就是「剖腹刮肠」【注5】:
学者王平《甲骨文与殷商人祭》一书中总结了11种杀死人牲的酷刑【注6】,有些字打不出来,我只能用截图的方式:
这片甲骨文提到的「伐」和(它攴)两种酷刑在书中的详解:
还有一种「卯祭」——也就是将人劈成两片,下图记载「卯羌」的三片甲骨,17个羌人人牲被「卯」成两片祭祀:
图片全部引自:注6
综上所述,《合集466》短短几十个字,反应了殷人以羌人作为人牲进行「人祭」的一个断片。这类卜辞在武丁时代不计其数。
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不怎么清楚,殷人是如何以甲骨裂纹断吉凶,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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