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狄青
那年,我在陕西宝鸡的法门寺买了几本有关佛教的书籍,同时还买到了一本陆羽的《茶经》,在佛门圣地买到茶圣的经典之作对我来说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古人说“禅茶一味”,茶的境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禅的境界,于是便不奇怪千年古刹为何也会编修有关茶的典籍。书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由扶风法门寺博物馆编辑出版,翻开封面便是内文,“茶经”二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竟陵陆羽撰。
竟陵便是如今的湖北天门。几年前我途经那里,不大的城市,却独有一份厚重和雍容所在,于是便想起盛唐时候,竟陵也是中南一水陆大邑。再看天门街头,茶庄茶肆众多,于是便想起陆羽,而一想起陆羽,便自觉口中生津,如同正品呷刚刚泡好的香茗。
说起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成年人,基本上都是茶的爱好者与消费者。就拿我来说吧,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饮料,茶却永远是我不能割舍的最爱。人说茶是世界上第一大饮品,因为中国人在喝,但是爱喝茶的中国人知道茶圣陆羽的却并不是很多,而了解陆羽的恐怕就更少。世人称他是茶中的圣人,在从前的茶馆和茶庄里的供桌上,常常摆放着一个瓷做的陆羽塑像,称之为茶神。是陆羽把饮茶发展成为一种文化。而这一切,对于一千多年前那个从命运中挣扎而出的茶人陆羽来说,却恐怕是难以料想的。一个不懂神话的人却终于被人神化了。
有一篇《陆文学自传》据说就是陆羽亲笔写成的,那上面开篇第一句便是:陆子,名羽,字鸿渐,不知何许人。
不知何许人。陆羽难道真的不知自己是何许人吗?
公元733年(正是初唐向中唐过渡的时期),陆羽出生于复州竟陵,自小便被父母遗弃,且不知父母为何人,后被云游僧人所收养,在寺庙中长大。然而,陆羽在懂事以后却并没有如收养他的师傅所愿,成为一名高僧,桀骜不驯的性格使他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特立独行的人生道路。12岁那年,陆羽因为不好佛学,只身离开寺庙,从此浪迹天涯。于是,在飘摇险恶的江湖之上,从此有了一个叫陆羽的名字若隐若现。为了生存,他做过仆从,卖过艺,也当过伶师(即在当时社会里排在下九流中的戏子),因聪慧好学,曾先后被几个官吏和学者短期收留。作为来自社会底层的流浪者,陆羽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他的学问完全来自于他坚持不辍的自学,他的诗歌才华在他步入青年之后得到了当时社会的公认,与他同时代的杜甫、岑参、元结、张继等著名诗人都视其为诗坛高手。然而,才华横溢的陆羽却放弃了几乎是每一位知识分子都心向往之的功名。他没有参加过一次会考,更没有做过一天官,甚至没有担任过公职。尽管他的诗歌在他20余岁的时候就已经广为天下知,他的名气甚至惊动了朝廷,唐王朝曾几次征召其入朝为官,皇上甚至御旨派人请他去给皇太子当老师,他竟然都拒绝了。
不羡黄金岩,
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朝,
不羡暮入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
曾向金陵城下来。
这首陆羽自励的诗生动地概括了陆羽的人格和品性。陆羽,一生可以放弃那么多足以令世人眼花缭乱的富贵与功名,却惟独不愿也不能放弃的是对大自然和友情的珍爱。再有,便是茶。
陆羽不仅性好茶,也善酒。在饮酒时,他是个十足的文人。每每与朋友对饮,喝到好处,必放浪形骸,舞之蹈之,或荡舟击水,或放歌山林,其真纯性情,宣泄无遗。
陆羽从20余岁开始专心考察茶事,也考察着世态与人生。在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之后,陆羽于唐高宗上元年间隐居在浙江的苕溪,自称桑萱翁,与唐朝著名的女道士李秀兰以及名僧皎然和尚友好,结庐于溪畔,闭关读书,往往独行于野中,吟左诗,弄右曲,栖卧山岩,手弄流水,自曙达暮。这样一种生活情态,正好随了陆羽自幼亲近自然天性的心路,他闲云野鹤,他如行空天马,他更如人中之茶,为你我滤去腹中的千年腥腻。 陆羽在他一生中的相当一部分时间里,是以著书为事的。他写了大量作品,有诗、有散文、有地理专著、有人物传记,但几乎全部佚失,现存的只有《全唐诗》中的几首诗,再有便是那三卷七千余字的《茶经》。陆羽恐怕没有想到,他那简约的寥寥数千字有关茶的记述,如今已经演化成为一门全球性的茶学。陆羽当然不会想到这些,因为他之爱茶、恋茶、写茶、研究茶,并不是因为茶可以给他带来什么即时既得的利益,而是因为,茶是他生命的一种自然表现形式,嚼在嘴里虽然苦,却是那么有滋有味,远胜过琼浆玉液。
与任何一种饮料相比,茶其实是最少人工化的一种东西。陆羽的一生都是与大自然相伴的,因而,他与茶——这一大自然的产物便有着天然的亲近。饮茶对于陆羽来说是一种大的愉快,这种大愉快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来自于茶之本身。在这里,茶的角色更像是爆破中所需要的那种引芯,它所引爆的是一种心境,是激活生命的清冽甘甜。在这里,喝茶,绝不仅仅是为了解渴,它滋润的是心情一片。
与绝大多数的文人相比,陆羽是淡泊的,在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的引诱之下,他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做一个流浪者的身份。这,是需要大勇气的。陆羽一生未娶,或许在他看来,这世间已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疏离他与大自然之间天衣无缝的感情。
在如今,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了“淡泊”这两个字了。他们慢慢地喝着茶,手里甚或还要捧上一本避世箴言什么的书。而其实,在他们的脑子里却装着一大堆油渍麻花的东西,他们在无奈中准备着,因为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声音可以把他们从所谓“淡泊”中轻易地唤过去。
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叫陆羽的文人,背着装满新茶的箩筐与天地为伴,与日月相约,穿行于江南丘陵广袤潮湿的茶叶产区,他满腹经纶,却未必知道“淡泊”那个词做何解。在他看来,与其知道一些自己未必想知道的事情,不如燃起篝火,烧一壶泉水,沏一壶好茶,然后轻轻地喝上一口……据说,陆羽就是这么喝着喝着便倒下了,倒在了茶树的簇拥下,再也没有起来。
我以为陆羽没有死,他只是喝醉了,可能是一壶上好的新茶。这茶喝好了,也是能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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