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军/摄
文 | 赵世民
9月3日、4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指挥家李心草执棒中国交响团、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在北京音乐厅献上了一台“黄河大合唱”交响合唱音乐会。
我对两场音乐会的印象是顺势和态,这是从四个角度看整个演出作出的总结,就像四重奏,谱子得一行一行写,但演出则必须同时奏。下面分别来说。顺的古字形是川、页拼象,川的甲骨文像山峡夹的河流,页的甲骨文像人的头脑。顺的古字象征人的头脑对川流的认知,知道了水性才能运用水。看李心草指挥有30年了,觉得他越来越顺,这台“黄河大合唱”,不知是他顺合唱队、乐队,还是合唱队、乐队顺李心草。其实,他是顺乐谱。顺的前提是头脑对水性的认知,对于指挥来讲就是认知谱子。李心草背谱指挥,背下了总谱,那些抽象的音符才能在他大脑里转化成具体的乐器及音响,然后这些音响在他的心里流成黄河,进而升华为民族精神中国魂。有了这个乐魂驻身,李心草的任何形体动作,就都顺着乐队、合唱队,反过来,则是乐队、合唱队顺着指挥。如在“黄水谣”这一段,开始女声中速,歌声轻盈温暖,李心草的手势就像顺着丝棉般的歌声在挥动,女声唱到“麦苗儿肥呀豆花香”,他的手指抖那么几下,就像抖掉丝棉上细微的尘埃,歌声渐弱。随着李心草右手一砍,男声进来,“自从鬼子来,百姓遭了殃”声加重,速度变慢,“烧、杀”一字一顿,又像是合唱队顺着李心草。其实这是在反复排练中指挥与合唱队、乐队达成的默契。所以在演出中,李心草当然可以顺着他们,只不过在某些褃(kèn)节处、转折点,或某些声部的进入,李心草总能稍微提前给与提示,这时像他们顺着指挥。在“黄水谣”最后,李心草双手上举,几乎不给拍子,依常规,双手上举,张开是渐强,但乐队、合唱队都顺着音乐,顺着黄河。势的古字形由埶(yì)力拼像而成,埶的甲骨文像人种植,也指种子,势就是种子的力量,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就是势不可挡。在整场演出中,李心草顺势又造势。光未然、冼星海的词曲就是黄河的种子,上文说过,李心草研究谱子,从种子当中找到黄河曲折起伏奔向大海的趋势,所以在指挥中,他能借势造势。如在第一曲“黄河船夫曲”,合唱强劲“划哟”,乐队应和,李心草右手合唱,左手乐队,势起得错落凶猛;男声合唱“哈哈哈”自由痛快,但乐队仍是有条不紊,转到女声“我们看见了河岸”,李心草顺着上面的势,左手上扬,声渐弱,似船顺着黄河游向了远方。妙得很,从高空看黄河,从昆仑山到东海,就像一株参天大树,黄河的支流被光未然看成是“伸出千万条铁的臂膀”,那就是黄河这个大树的千万条树枝。它们汇聚在主干道,势不可挡地奔向大海。李心草深悟,势,种子的力量,造了势,势已起,就尽管顺势了。如“保卫黄河”这一段,他几乎没什么复杂的动作,虽说是三部轮唱,就见他给每个声部提个头,剩下的则是他们顺势而怒吼、咆哮。李心草把手掌攥成了拳,歌声则达到了最强。当然,正如前所说,李心草能这么自由灵活地顺势、造势,是基于他的背谱,胸有黄河。和的甲骨文是乐器笙的象形,古代乐器是竽。“和”字象征不同竹管同时发出不同声音,不但不干扰冲突,反而和谐增色。想起30年前,还在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就读的李心草,选修了我在学院开的国学班。他的结业论文是《孔子和卡拉扬》。文中,他将孔子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引申到指挥上,认为卡拉扬就是让乐队每个演奏员同时奏出不同的声音达到和谐。以卡拉扬为偶像的李心草,又有了国学的底子,经过30年的舞台实践,如今的“黄河大合唱”更像是他以往职业生涯的浓缩,是一次和的展示。在他的指挥下,能让年轻的领唱、独唱如贾琼唱“沁园春·雪”,裴磊唱“黄河颂”,杨杨朗诵“黄河之水天上来”,王旭唱“河边对口曲”皆能自信地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李心草控制着乐队,让乐队声烘托住他们。他又能让舞台独唱经验丰富的独唱、领唱超常发挥,达到他们职业生涯的高潮。如,王煦然唱“黄河怨”就像准备自杀哭诉的妇人附体、她唱“宝贝啊,你死得这样惨”的惨,在低声区,冲破了美声的界限,用的是撕裂几道缝的真声。而到最后高音,“血债”如高压龙头喷射的水柱般密实,充分表达了人在绝望愤怒中的复仇心态。康雅杰唱“河边对口曲”,甩掉了美声的规范,完全进入人物,和着几件特色三弦等,就像一个流亡的农民在聊家常,但他的歌声全场又听得真切,这又是美声训练的底子。马若然唱“清平乐·六盘山”,一个女中音唱女高音的曲目,因为有合唱乐队,必须用原调,她上下通润,高声区仍保持玉石般的音质。李心草的和,更多体现在对合唱队、乐队的平衡控制上。平衡不是平均,从纵的角度看,黄河有急有缓,有宽有窄;从横的角度看,乐队、合唱队一百多个声源都要发声。关键是,这纵横是交互的。因为音乐是流淌的黄河,所以又有千变万化。这里仅举一例,最后一段“怒吼吧!黄河”。所有声源都发声,强好办,李心草握成双拳;弱呢?如果处理不好弱,那就显不出强。李心草手抚摸这歌声,像是抹平一些毛刺,音响渐弱、柔,当再强时,“发出你战斗的警号吧”,则管弦、合唱队齐鸣,听起来又是那么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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