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5年是隋炀帝杨广登基称帝的第十二年,这一年的秋天,杨广带领文臣武将和一干人马巡幸北部边塞,到达雁门一带。
此处自古为中原王朝与匈奴交战之地,早在汉初,刘邦就曾在雁门南部不远的忻口大败匈奴,欣喜之余,命该地为忻口。“忻”就是“欣”,欣喜的“欣”。
杨广来到这里的时候,匈奴已经不知去向,起而代之并对中原王朝继续构成威胁的是突厥。突厥对大隋虽然时有袭扰,但则于被隋军数度大败,已经表示臣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当时突厥首领为始毕可汗,其妻子是隋宗室女义成公主。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双方都保持着戒心。始毕势力越来越大,杨广对他也越来越不放心。杨广接受大臣裴矩的建议,要把宗室女嫁给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并封叱吉设为南面可汗,分而制之。但叱吉设有接受的心却没有接受的胆,婉拒了这项任命。公主没嫁出去,分而制之的计策没成功,人却白白给得罪了。因此,虽然身边睡着大隋的公主,每年还有大量的赏赐,平时边境上也有互市供交换物品,但始毕可汗对大隋的怨气却越来越大。
裴矩却有很有点锲而不舍的劲头,见一计不成,就又出一计,以互市为名,诱使始毕可汗的谋臣史蜀胡悉与其相会,见面即将其擒而斩之。还派人告诉始毕可汗说,史蜀胡悉是想背叛你投降我大隋,为了表示友好,我已经为大汗把他除掉了。老史是什么人,始毕自然清楚,从此与大隋翻脸,连朝贡都免了。
有这么一个过节,又加上杨广自己送到了家门口,始毕自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夜黑风高,率领数十万铁骑,将雁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话说这雁门只是个边塞小城,平时军民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接待一下皇帝的随行人员还行,可战事一起,原本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也跑进了城里,小城一下子塞进来十几万人口,别说吃喝拉撒,就是睡觉的地方都成了问题。以至于突厥人的箭矢射进来的时候,连杨广都找不到射程之外的地方躲避,一时间以为末日来临,吓得他抱住儿子杨杲不停地哭,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解围的办法通常有三个,一是轻骑突围,一是等待援军,一是据城固守。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就劝杨广率数千精锐突围,但这很快被其他大臣给否了,理由是“城守则我有馀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听起来很为皇帝考虑,但考虑到两种意见提出者的身份,也未必如此。主张突围的武将,既然有这个想法,就未必没这个把握,至少如果皇帝出不去,自己还是有很大把握冲出去的。主张城守的则是以老臣纳言苏威为主的文臣,轻骑突围这事儿,老而无力的文臣们明显属于累赘,势必要被留下“以待援兵”,但一旦皇帝走了,一则士气必然低落,一则,援军还会死命来援、拼命来救吗?对他们来说,把皇帝留下才是最安全的呀!于是,他们一句“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便把哭肿眼的杨广给吓住了。
突围不可行,就只有据城固守等待援军了。好在这两者并不矛盾,哲学上讲,叫作相辅相成。其中,据城固守比等待援军更重要,因为,如果守不住,在援军到来之前城池失守,来再多的援军也没用。守城考验的是官兵的士气和意志力,如果每个人都吓得像杨广一样换着儿子哇哇大哭,再多的人再坚固的城都不可能守得住。那么,靠什么提振士气呢?
随行的民部尚书樊子盖和杨广的小舅子、内史侍郎萧瑀告诉杨广,要想提振士气,必须做好两件事:一是告谕士卒,从此之后,永停征辽之役;一是守城有功者一律重赏,加官进爵。并且,这两件事情都必须则皇帝亲口当众宣布。所谓征辽之役,就是杨广发起了对高句丽的征讨。在此之前,杨广已经三次发兵,第一次兵败平壤,第二次因杨玄感趁机作乱,被迫撤军,第三次则因天下大乱而议和收兵。这都是去年、前年、大前年的事情,但杨广仍然心有不甘,仍在积极准备第四次征辽。但此时,征辽已成将士们噩梦,一提起便心惊胆颤,但又敢怒不敢言。
两件事杨广都答应了,但在宣布方式上却有所差别。停辽东之役是通过下诏宣布的,重赏则是在亲巡将士时亲口宣布的。征战沙场的人并未注意到这样的差别,他们无一例外地欢欣鼓舞,高呼万岁,奋力拒战,虽死伤甚众也在所不辞。
源源不断的各路援军很快到达南面不远处的忻口,这里边,就有时年16岁李世民。同时,杨广派往突厥后方的间使也见到了始毕可汗的老婆义成公主,公主遣使驰告始毕:“北边有急。”从大隋欲挑拨其兄弟关系分而制之起,始毕就一直很警惕祸起萧墙,“攘外必先安内”,内不安,外如何攘?攘又如何?因此,面对前有强敌之忧、后有内乱之虞的局面,始毕不得不宣布撤军。
事情就这么成了。这年冬天,杨广回到东都洛阳。
进城时,见沿途街衢商铺林立人头攒动,杨广心情大好,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有人就有钱有兵,于是,征辽的波澜在杨广心中又起。反正当初停止征辽事情也不是我说的,诏书也不是我写的,将来有人较真,赖到那帮文臣头上就是了。
另一件需要讨论的事情是兑现当初在雁门战场上的承诺,给守城有功人员加官进爵。当时,杨广当众宣布的是“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但当喊杀声散去,天上不再箭飞如蝗,杨广突然后悔起来——后悔当初承诺的奖赏太厚。守城将士生还者高达一万七千人,这么多人都至少“直除六品,赐物百段”,得是多大的一笔开销呀?这些钱如果投到征辽之役上,岂不……
皇帝当然不能亲自提这事儿,懂得皇帝心思的大臣就把这事儿给办了。提出“勋格太重,宜加斟酌”的仍然是当初主张守城的苏威。其实,守城将士们也不是傻子,当初皇帝亲口承诺的时候,他们就有过事后变卦的担心,杨广为此还郑重承诺:“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
墨尚未干,言犹在耳,杨广便食言了。朝堂上再起征辽之议,一万七千守城将士只有一千五百人得勋,一时间怨声四起。
其实,从人性上来讲,杨广的前后变化并不让人诧异。对于一个人来说,什么最重要,什么次重要,如何选择,如何抉择,并没有什么时候都统一的答案,而是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此境的境况密切相关。在命都快没有的情况下,官爵、财帛自然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让我活,那些随便给你;但当性命之忧不存,享受才是最重时,赏赐予人愈多,自己的享受便愈受损,自然不肯轻易予人。
当今,我们也常常见到一些悬赏寻物的告示,赏金往往都很可观,甚至有以身相许寻狗者。但一旦物归原主,悬赏者又常常反悔,既不肯委身,也不肯给钱。究其心理,与杨广并无二致。
可惜,失信的结果,对于普通人而言,不过是被人鄙视,对于万乘之尊而言,却是天下。
三年后,杨广在江都被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缢杀。
2015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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