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寒石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对中国历史上的两位巅峰诗人好像都很重要。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诗仙大人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千里江陵一日还,兴高采烈跑到鄂州喝酒去了。诗圣大人杜甫则拖家带口,由陇右入蜀,一路流浪,一路颠簸,终于在临近除夕的时候,比较狼狈地来到成都,借住在城西浣花溪畔一座古寺里。
初至成都,诗圣大人其实很想在城里找个安身之所,只在城里走了几圈,问了问房价,看了看行情,然后再摸摸口袋,很无奈地发现囊中羞涩,根本住不起啊!只好面对现实,把目光投向那些无主的荒野。好在那时候的成都城,比现在可爱环保多了,无主的土地遍地都是。寻摸了几天,诗圣大人终于在西郊锦江之畔,百花潭北,万里桥边,看上了一块极好的风水宝地,决定在那营建一所草堂,当作自己在成都期间临时的窝。
建豪宅没戏,建草堂就简单多了。大唐帝国既要内斗,又要对付史思明,自顾不暇,没人有空管这些,更没有违建的说法。荒郊野外,林木葱茏;锦江沿岸,白茅遍地。就地取材,简单快捷。诗圣大人再怎么落魄,那也是贵族阶级,比咱们穷屌丝还是有特权的多啦。加上诗朋酒友相助,喊来民夫,平整土地,砍树伐茅,破土动工。诗圣大人又写了一些诗作,跟当地的社会名流达官显贵们换了一些花花草草,亲自动手,自己栽培。忙乱了大约两三个月,到第二年春末,一个像模像样的草堂,就大功告成了。
这就是现在赫赫有名的杜甫草堂最开始的形态。
一家子终于有住的地方了,不用再在古寺里借住,杜甫很高兴,挥笔写下一首诗,记录自己的心情:
背郭堂成荫白茅,
缘江路熟俯青郊。
桤林碍日吟风叶,
笼竹和烟滴露梢。
暂止飞乌将数子,
频来语燕定新巢。
旁人错比扬雄宅,
懒惰无心作解嘲。
只是,诗圣大人根本没有想到,当年他无可奈何,求亲告友,建的一个临时栖身的草屋,会成为今天的4A级旅游风景区。更想不到,他的草堂会被一次次扩建,成了豪宅中的豪宅,占地300余亩,亭台池榭,目不暇接;花草虫鱼,无非名种。建筑古朴典雅,园林清幽秀丽,成了著名的文化圣地和旅游胜地。
其实,今天的杜甫草堂,跟杜甫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杜甫在成都住了四年,离开以后,草堂就随风湮灭,不复存在了。143年后的公元902年,大唐帝国早已经烟消云散,由唐仕蜀的韦庄先生,也已经六十七岁了,大概是思念旧朝前辈,抑或是别的原因,寻寻觅觅找到草堂旧址,重新盖了间茅屋,于是流传至今。有时我一个人瞎想,如果诗圣大人忽然穿越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收回草堂,继续居住?
说远了,继续回来说诗吧。
看着刚刚竣工的草堂,白茅盖顶,原木为梁,背靠城郭,邻近锦江,一条沿江大路,蜿蜒走向远方。从草堂俯瞰郊野,入眼处一片青葱。无论是四周的景物,还是定居草堂的安定感,都让诗圣大人心情大好。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瞧瞧,开头两句,就轻快地从环境背景勾勒出草堂的方位。中间四句,则写尽草堂本身之景,不无得意的语调中,既有历尽兵燹的苦涩,也有新居初定的欣喜。挈妇将雏,历尽艰辛,今日终于稍稍安定,个中滋味,透着心酸,透着泪滴,实在是难以言传。
“桤林碍日”“笼竹和烟”,草堂的清幽如在眼前。它隐在丛林修篁深处,透不进强烈的阳光,好象有一层漠漠轻烟笼罩着。
“吟风叶”“滴露梢”,是“叶吟风”“梢滴露”的倒文。说“吟”,说“滴”,则声响极微。连这微细的声响都能察觉到,可见此时此刻,诗圣大人内心多么的宁静;他领略、欣赏这草堂景物,心情和草堂景物完全融合在一起。
在他的眼里,乌飞燕语,各有深情。“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乳燕定新巢”,罗大经《鹤林玉露》说这两句“盖因乌飞燕语而类己之携雏卜居,其乐与之相似。此比也,亦兴也”。诗圣大人正是以自己的欢欣,来体会禽鸟的动态。
在这之前,他象那“绕树三匝,无枝可栖”的乌鹊一样,带着老婆孩子们奔波于关陇之间,几经飘流辗转才来到这里。草堂营成,不但一家人有了个安身之处,连禽鸟也都各得其所。
那么,翔集的飞乌,营巢的燕子,不正是与自己同其喜悦,莫逆于心吗?在写景状物的诗句中,往往寓有比兴之意,这是杜诗的特点之一。
然而,杜甫之卜居草堂,毕竟不同于陶渊明之归隐田园。诗圣大人是为了避乱才来到成都,他初来成都时,就怀着“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鸟雀各夜归,中原杳茫茫”(《成都府》)的羁旅之思;直到后来,他还是说:“此身那老蜀,不死会归秦。”
因而,草堂的营建,对他只不过是颠沛流离的辛苦途程中息肩之地,终非投老之乡。从这个意义来说,尽管新居初定,景物怡人,而在宁静喜悦的心情中,总不免有彷徨忧伤之感。“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这种复杂而微妙的矛盾心理状态,通过“暂止飞乌”的“暂”字微微地透露了出来。
尾联“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有两层涵意。
扬雄宅又名草玄堂,故址在成都少城西南角,和杜甫的浣花草堂有着地理上的联系。杜甫在浣花草堂吟诗作赋,幽静而落寞的生活,和左思《咏史》诗里说的“寂寂扬子宅,门无卿相舆”,何其相似。扬雄曾闭门著书,写他那模拟《周易》的《太玄》,草玄堂因而得名。当杜甫初到成都,寓居浣花溪寺时,高適寄给他的诗说:“传道招提客,诗书自讨论。……草《玄》今已毕,此后更何言?”(《赠杜二拾遗》)就拿他和扬雄草《玄》相比;可是他的答复却是:“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
这首诗里说草堂不能比拟扬雄宅,也是表示自己并没有像扬雄那样,写《太玄》之类的鸿篇巨著。这意思是可以从上述答高適诗里得到印证的。此其一。
扬雄在《解嘲》里,高自标榜,说自己闭门草《玄》,阐明圣贤之道,无意于富贵功名。实际上,他之所以写这篇《解嘲》,正是发泄宦途不得意的愤懑之情。而杜甫只不过把这草堂作为避乱偷生之所,和草玄堂里的扬雄心情是不同的,因而也就懒于发那《解嘲》式的牢骚了。这是第二层意思。
从草堂营成说起,中间写景,用“语燕新巢”作为过脉;最后由物到人,仍然回到草堂,点出身世感慨。“背郭堂成”的“堂”,和“错比扬雄宅”的“宅”遥相呼应,既有暂得安定的宁静喜悦,又有前途未卜的淡淡忧伤,关合之妙,不见痕迹。
诗圣就是诗圣,随便建个茅屋,写首诗就成了宫殿,咱只有隔着一千年,在这深夜里顶礼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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