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把冬视为终,万物收藏达成一年中的圆满。实际上,不管哪个民族、哪个年代,都有人像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中的弗罗里泽感叹的那样:唉!我们却立于荆棘之上!荆与棘不是同一种植物。因为它们常混生在野外,所以有荆棘的说法。荆棘的分布范围非常广,属于气候干燥地区的优势树种,泛指所有带刺的小灌木。荆的现名为牡荆、荆条、黄荆,是马鞭草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而这首诗是指我国现今湖北全域及周围地带,古代所称的楚国,商代称“荆楚”。《诗经》中不少诗篇提到“楚”,如“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扬之水,不流束楚”,“交交黄鸟,止于楚”,都指荆树。为什么楚是荆的别称呢?因为那时人的心目中,荆虽然土生土长在山坡荒草中,却花枝袅袅,显示出楚楚动人的脱俗抜萃,所以就把荆称为楚;还因为楚部族人是用荆做的刑杖鞭打犯人,受鞭打叫“受楚”。“受楚”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楚”又引申为“受苦”,痛楚、苦楚、酸楚,都含有陷入苦境的意思。成语中“披荆斩棘”、“荆天棘地”等相关词语也由此引申出来。而以屈原为代表的楚国诗人,是在这受苦受难的土地上催生了楚文化的精华──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楚辞,构筑了直接影响后世文学艺术的楚地文明。荆树枝有棱,叶对生,高可达6米。花冠为淡紫色,核果为球形或倒卵形。它的叶和根非常珍贵,从枝叶里提取的芳香油可治腹泻,根可驱除蛲虫,种子有止痛功效。有说它是不才之物,“千年锯不得板,万年架不得桥”,其实不然。“金荆可作枕,紫荆可作床,白荆可作履”(《广州记》)。细枝能编盛物器,老枝可当烧火柴,干叶熏烟可驱蚊虫,茎皮纤维可造纸或制作人造棉。古代贫家女子用荆枝做发钗,所以“荆钗”用来指称结发妻子。荆树全株有香,蛇却难以忍受这香气,看见就会躲。“荆木之华叶,通神见鬼精”(陶弘景《登真隐诀》),荆还是古代祭祀活动中的通灵神木。戴荆棘和蜂鸟项链的自画像 1940年(墨西哥)弗里达·卡罗棘是鼠李科落叶灌木,原是指一种比枣树小的有刺的酸枣树。《诗经》中经常出现的“肃肃鸨翼,集于苞棘”、“湛湛露斯,在彼杞棘”、“墓门有棘”、“园有棘”等词语,可以看出那时就有人工种植的棘。先人还认为枣和棘是同一物种,因此有“大者枣,小者棘”的说法。荆的枝条无刺,而棘的枝条多刺,所以“葛针”“角针”也是棘的别称。终日玩乐、不思上进的晋太子,听不得苦劝,反而把几根针插在别人常坐的毡子里,刺得其流血。他用的针是否就是棘刺,也未可知。倒是后来的人,把所有带刺灌木都统称为棘。“棘心赤,其刺外向”,外表有刺,却有赤色的木心。在《邶风·凯风》中,正是7个儿女,用棘象征的赤子之心,表达了对母亲辛劳的一份报答。在诗经时代的皇宫外,有左右两边各种九棵酸枣树的规矩,象征对皇帝的忠心。那时的法官审理案件,也要在酸枣树和槐树下进行。在他们办公的官衙里要种酸枣树和槐树,表明尽公正之心,又满怀赤诚。民间用棘作围篱,是保护家园的一种方式。最早囚拘奴隶,也以棘丛围绕。在科举时代,为警示考场作弊或因此起事,就在围墙上满插棘枝。所以,“棘院”或“棘闱”也是考场的别称。唐宋以来的古诗词,经常把荆棘与铜驼放在一起抒发情感。比如陆游的“只愁又踏关河路,荆棘铜驼使我悲”;元好问的“洛阳荆棘千年后,愁绝铜驼陌上人”;丘缝甲的“入山冷眼观时局,荆棘铜驼感慨深”;吴伟业的“却思少小经离乱,铜驼荆棘寻常见”,其用典源头来自这一个故事:索靖生在官宦之家,年少时“博经史,兼通内纬”,年轻时被举荐为官,历任尚书郎、酒泉太守、大将军、荡寇将军、散骑常侍等官职。他看出晋武帝定都洛阳后不久,统治集团腐败,官僚争相夺利的现象,预见到天下行将大乱,自己又无力改变,郁闷不已。有一天,他指着洛阳宫门外威武气派的铜驼,叹息说:“我会看到你被埋在荆棘丛里。”索靖的预言果然应验,中国历史上短暂又黑暗的西晋王朝,“八王之乱”后很快就亡国了。遗憾的是,记录在《晋书·索靖传》的历史教训,仍在现实中重演。苏轼说“纷纷争夺睡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沉醉在帝王梦里争权夺利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吸取教训。当然,也只有像卡萊尔主教(莎士比亚《理查二世》中人物)哀叹的那样:“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们后世的子孙将觉得这对他们就像荆棘一般刺人。”其实,很多树都有刺和棘。“一簇簇长着尖刺的野茨,咬人的荆豆和锐利的荆棘丛,把他们可怜的胫骨刺穿。”这是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的一句台词。科学家在专注研究中发现,这种现象是树与折磨它们的生物之间展开的斗争,显示了无限的复杂性。对抗与合作的平衡──战争、和平与不稳定的休战,存在于所有生态环境中。因为刺和棘需要消耗很多能量才产生出来,所以树木会以各种方式尽量做到最大限度的节俭。生活在大陆森林里的很多棕榈树,由于周围猎食者比比皆是,它们的尖刺就锋利得像中世纪监狱的铁窗,而生活在岛屿上与其有亲缘关系的棕榈树,不曾遭受侵犯,是无刺的。还发现,长在低处的冬青树有刺,因为那里也许会被附近的鹿和牛碰到,而在高处解除了这类武装,枝上几乎就无刺。可是,人的修为竟常常低于荆棘。露水中的荆豆丛 1890年(英国)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黄鸟儿声声哀鸣,是听到了怎样悲惨的事情?秦国国君秦穆公死了,当时有名的贤臣3兄弟为其殉葬。众人心惊胆战看着他们被活埋进墓穴,痛苦地喊着:“彼苍者天,歼我良人!”用三种植物起兴,并非信手拈来,而是精心选择,有多种内涵。棘,在这里指多刺、果小而酸的酸枣树,以棘言“急”,用双关语表达急切而激愤的情绪。桑指桑树,也以桑与“丧”的双关谐音,表达沉痛哀伤的心情。楚是荆树,意为“痛楚”,渲染凄苦的氛围。一句“惴惴其栗”,活写了秦人目睹活埋的恐怖情景,是对当权者的谴责,更是对时代的质询。《黄鸟》诗痛悼3人,而这件事记在《左传》中,秦穆公留嘱令殉者177人。到1976年,挖掘秦公1号大墓时,居然发现人殉骨186人。据出土石磬文字推断,墓主人是秦桓公之后秦景公。如此人性泯灭,惨绝人寰!而当时的观念是,国家的一切(包括人)都是奴隶主的,提升为一切交给主的信念。主人死了,他们活着就没用了,所以要他们一同死,叫“事死如生”,阳间的人要跟主人一块去阴间生活。戴棘冠的耶稣肖像 1640年(意大利)圭多·雷尼(1575-1642)在《圣经》中,荆棘的象征意义与摩西率领上帝的子民走出埃及相关。上帝的使者从荆棘的火焰中向摩西显现。不料,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主见到摩西要去看,就从荆棘里呼叫……并命令他率领上帝的子民走出死地。(《出埃及记》第2、4节)但人们最熟悉的,是与基督头戴荆冠在十字架上所遭受的苦难相关。尽管他清白无辜,但“他们在他身上捆着绳索,对着他大肆嘲笑,还朝他神圣的脸上吐唾沫。他们折磨他,在他头上套上羞辱的王冠(荆冠)”,斯洛文尼亚的文学巨匠伊凡·参卡尔在《我们伟大的早晨》中说:“这一切都是势在必行,因为人类的解脱之路注定要经过悲伤的长夜,注定要经历烦恼和死亡。”而我想问,我们的民族,我们的人类,在取得最终的解放前,为什么非要跟基督一样付出同样的血泪?为什么非要在生命途上遭遇千艰万难?呜呼,荆棘暗长原,“雪光熄灭,唯有一切裸露无疑。”同情 1897年(法国)威廉·阿道夫·布格罗(1825-1905)想起上世纪有个美国老太太丽蒂·伯德,活了90高龄,她说过一句话:“我的乐园是由荆棘转变而成。”
立秋﹒诗经植物之凉风木槿 处暑﹒诗经植物之黍稷稻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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