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讲述的第116位真人的故事
口述 | 刘丹
编辑 | 乌溪雾
我叫刘丹,60后湖南衡阳人。
1960年,是一个很不平凡的年代,苦难与新生不断地轮番上演,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充满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年代出生的。
我老家在湖南衡阳,家里有五个姐妹,我排行老二,父母是新中国第一批警察,家里条件还算优越。
(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本来还有两个哥哥,由于当时医疗条件不好,得病相继去世了,这成了父母一生的遗憾。母亲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们姐妹身上,对我们要求异常严格,以至于直到现在,我依然对母亲又敬又畏。
在那个年代,双职工家庭是很了不起的。平时父亲特别宠我们,从来不让我们做家务,即使到了1966年那个特殊的年代,在生活上,也没有亏待过我们姐妹。
那时候,我就像温室中的一株幼苗,被温情包裹着,与世外的一切寒冷隔绝着,天真地以为世界上一切都是美好的。
在学校里,我一直是个好学生,学习非常努力,也很要强。那时候,同学们罢课闹革命,但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里读书,从来不受影响。
(我三个妹妹小时候照片)
1977年,我在读高中,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一直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如果不出意外,我将来考入一所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是没有问题的。
有时候,命运是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即使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成功。
我高中毕业,高考没有恢复。我失望至极,但这是个人无法改变的。我的大学梦就这样破碎了,人生之路也从此被改变了。无奈,我只能选择下乡,那时我还不到17岁。
虽然从小在城市长大,过惯了优越的生活。但是到农村后,我不仅没有排斥简陋的生活条件,而且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半年后,由于我是从城里来的,读过高中。领导就安排我去学校教书。这个任务对我来讲并不难,初中的几何、物理我都熟悉,其中的公式定义,现在我都记得。所以在学校里干得有声有色。
当时,我年龄不算大,甚至有的学生只比我小一岁。于是大家都喊我小刘老师,我也很享受这个称呼。
(59岁在学习纹眉)
没过多久,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了。
那时候,我只有17岁,还不懂得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道路。农场里的领导,包括学校领导都不希望我走,并告诉我说,如果我走了,考不上,户口就迁不出去了。由于那个年代,城市户口是很值钱的,父母也就没有喊我回去复习功课。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读书,我就觉得我的机会来了,就义无反顾地去参加了高考。可命运再一次跟我开了玩笑,我落榜了。
有时候人生的命运走向,其实就在那几次关键节点的选择,错过了,就永远地失去了。
1978年,我没有再回到农场,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做装配。刚参加工作,我对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奇。工厂生产的是配电装置,虽然是个苦力活,但我依然充满了干劲。
我开始认真学习电焊,毕恭毕敬地向老师傅们请教,别人干8个小时,我就干10个小时,到了下班时间,也不走,非常努力。因为我从小就不服输,到哪里都想做得最好。
(为了生活和一群小孩学美发,左一是我,强颜欢笑)
两年后,领导看我很努力、很踏实,而且还有文凭,就把我调到了办公室做打字员。
我很珍惜这个岗位,因为这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得到的,心里也特别感激领导。从此,我工作更加得卖力,加班加点成为常态,有时候到凌晨一两点钟才回宿舍。
后来,我又被陆续调了几个单位,最后来到一家电子元件厂,主要生产电视机的原配件,依然做打字员。当时,由于我的文笔不错,就被调到了办公室。我边工作、边学习,并报考了成人大学,取得了大专文凭。
那时候,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并开始规划着自己的人生。为了有更大的进步,我写了入党申请书,领导看我能吃苦,当年就批准了我入党。
凭着自己的努力,我的人生之路一直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向往爱情,天真地认为,世上所有的爱情都如同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并期待着王子的降临。
(2013年,在美容美发总监班学习)
记得那是1986年,我平时喜欢写一些文章、诗歌,并且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收到了一位读者的信。
他表示非常欣赏我的文章。当时我发现他写的字,跟我的字特别像,觉得很有缘分,对他很有好感。通信的频率也增多了,我们就这样慢慢得相识了。
他在广西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从农村走出来,属于凤凰男。我挺佩服他的,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并确定了恋爱关系。父母知道后,不同意我们两个交往。虽然我一直是父母的乖乖女,但这次我异常的坚定,认定这就是我的爱情。
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一直跟他通信。那个年代没有网络,写一封信半个月才能收到。我们诉说着彼此的思念,那种感觉也特别的美好。正如现在流行的一句话:那时候车马很慢,一生只爱一个人。日思夜盼,两年后,我们终于见面了。
见面后,多年的思念之情爆发了,我们可以面对面地倾听着对方的诉说,感受着对方的脉搏。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快乐的。最后,感性战胜了理性,冲动之下,我们匆匆忙忙地结婚了。那个时候,我对婚后生活充满了向往。
殊不知,这快速的闪婚,给后来婚姻的不幸埋下了祸根。
(在上海的照片)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热恋当中,只看到了对方的美好,而忽视了彼此的不同。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天真任性,最终导致了一生的曲折,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我相信自己嫁给了爱情,他就是我的王子,我不顾一切地跟他来到了广西。1989年10月,我们可爱的女儿就出生了。
随着婚姻新鲜感的消失,生活又回到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们开始为了一点小事闹别扭、使性子,并逐渐出现了争吵。他不再那么知冷知热,大男子主义越发明显,不节制地酗酒,随时就动手打人。
我对他感到越来越陌生,不知有多少次在漫漫长夜里被惊醒。
那时候,我特别地恨自己,为什么没听父母的话,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如果不是当初的任性,我的生活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父母年龄也大了,所有的事情都得靠自己。但那时,我对未来彷徨不知所措。
熬到女儿三岁半的时候,我下决心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依附任何人。我要闯下一片天地,为了我的女儿,我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在上海小区内的照片)
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理发店很赚钱。于是,就开一家理发店。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理发店开起来之后,生意特别好,忙的时候一天可以理100多个人,收入能有200多元。
其实,挣钱并没有那么轻松。我每天站得腿发抖、腰发酸,饭也顾不上吃,手上都磨起了茧子。我从小在家就没受过委屈,即使下了乡,我也是在学校代课,没有吃过太多苦。但现在我却坚持了下来。因为,这次我是为了生活,更是为了尊严。
理发店开了7年之后,我本来有机会成为正式工。但由于婚姻不太稳定,而且我也不想把希望都依附在前夫身上,所以就放弃了。
之后的三年里,我考进过一家国企辣椒厂。后来因为工厂私有化,工资降到1000多块钱,无法撑起我跟女儿的生活,所以就辞职了。然后四处找工作、打零工、做保姆.......后来,我又开了一家理发店,一干又是三年多。
(我女儿的照片)
那段时期,我一度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心态得到了很大的转变。只有真正受过残酷现实的磨砺,才会变得更加的成熟。慢慢的,我变得越来越独立、越来越坚强。
2004年12月的一天,记得那天非常的阴冷,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我跟前夫一起来到了婚姻登记机关,协议离婚了。这16年的婚姻拉锯战,现在终于有了结果,也算是给我们互相的一个交代。
那一刻我内心是平静的,也许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这些年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两个人在一起,没有对与错,只有经营好自己,才能对得起他人。
此后,我的心里没有了羁绊,对未来的生活,也变得更加自信。
我开始认真打理自己的生活。之前我用理发挣的钱,买过一套房子。现在离婚了,我又借钱在桂林漓江边上买了一套房,跟女儿有了安身之所。
然后我把所有的心思跟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我立志要把她培育成才,使她能够独立的思考、生活,不再走我的老路。
(2016年做理发时的朋友圈)
我的前半生虽然是曲折的,婚姻是失败的,但我对女儿的培养是成功。她从小身上就有我的影子,唱歌、跳舞、拉小提琴样样都行。
大学毕业后,她考到了南宁一家公司。由于表现不错,很快就在单位干起了管理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她又考到了上海一家银行。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公司的主力和骨干,工作非常出色。
女儿曾经跟我说,其实不是我有多聪明,只是我学到了你身上的那股韧劲,遇到生活的不幸,能坚韧不拔得向着一个目标前进。
听到女儿对我的褒奖,我倍感欣慰。回想起这些年一个人的辛酸,我坚强的心瞬间破防了,泪流满面。我做到了,要做一个好妈妈的承诺,女儿也长大了,成为了我希望的样子。
我跟女儿相互鼓励,一起奋斗。女儿毕业后,我也关掉了在桂林的理发店,一起来到了南宁,还干我的老本行。
为了在南宁有个好的开始,这次我特意到广州进修了美发,因为我有多年的实践经验。通过进修以后,那真是如虎添翼,店铺刚开业就火爆,在全市网上排第六名。
这段时期,我不仅还完了之前的借款,还给了女儿20万买房子。事业上的成功,让我心里有了少许安慰。
(2013年,我到广州进修美发的证书)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拼命?我觉得奋斗的人生才有意义。
2013年,我去广州进修美发的时候,其实已经53岁了;2019年,我去上海进修纹眉的时候,已经59岁了,在班级里都是“老学生”,但我依然以优异的成绩回馈了自己。
从不谙世事的公主,成长为拼命奋斗的母亲,很少有人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我的工作也稳定了,在生活上也算是衣食无忧。我现在终于可以慢下来,静下来,享受难得的安逸。
2020年,我随女儿来到了上海,开店做美发、纹绣,卖点艾灸产品。一天,我朋友带来一位很特别的顾客。他身高大约一米八三,很清瘦,一百二三十斤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还穿了一双红花鞋,一看他身上湿气就特别重。
他到店里就跟我聊网元,要我跟他一起干。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就立马拒绝了。做完艾灸后,他付了500块钱买了一盒产品,然后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就没再联系。
(我跟陶先生在一起的照片)
几个月之后,偶然间,我在群里看到他说,他的人生是失败的。
可能是同病相怜吧,当时我心里酸酸的,就安慰一下他说:人生的失败与成功是相对的,用哲学的观点来说,失败就是成功,成功就是失败,你得到了一部分,你就失去了另外一部分。
在这之后,我们就慢慢有了联系,我对他也有了大概的了解。他的一生,确实不容易,也是充满了曲折与传奇色彩。
他家是农村的,由于父母工作忙,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他学习成绩特别好,考上了大学,并留校任教,而后被派到日本公费留学,这对一位农村小伙子来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1992年,他学成回国后就从学校离职了,去了日本的一家外包公司,能拿到6万美金的年薪。那时候,他认识了日本妻子,并生了两个孩子。
(陶先生的照片)
2000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回国创业,做知识产权方面的工作,当年又生下了第三个孩子。
天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之后,他的人生开始各种碰壁。由于工作压力太大,他几乎得了抑郁症,家庭也出现了变故。2015年他离婚了,老婆带孩子回了日本,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他厌烦了金钱社会,在大学城租了一间房子,和学校里的老师聊天,当时主要聊“网元”概念。虽然不被理解,但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在那里呆了两年。
因为他喜欢玩轮滑,经常跑去公园,就认识了我的朋友芳芳。
芳芳是个热心肠,经常扮演红娘的角色。她知道我已经脱离家庭很多年,状态也不好,就准备把他介绍给我,才出现了先前的一幕。
了解了他的经历后,可能是惺惺相惜吧,我内心挺愿意跟他聊天的。
(跟陶先生一起游玩的照片)
后来,慢慢的,我尘封已久的心开始出现了松动。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暂,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对的人其实并不容易,能在老年找到一位灵魂伴侣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从心里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想为自己再活一次,就当彼此给个机会,相互救赎一下。
在60岁生日的时候,我到了湖南衡阳,跟同学集体过生日。60岁是一个甲子,是人的耳顺之年,意味着步入了老年阶段。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六”是一个很吉祥的数字,60年正是一个轮回,一个新的开始。
回到南宁后,他到火车站接的我。这让我很感动,也非常想跟他交往下去,但这次我格外地慎重。考虑到大半人生已经过去了,两个人的阅历、家庭都是不同的,所以这次我没有下定决心。
后来我跟女儿讲起这件事,她特别支持我。毕竟我辛苦大半辈子,她不想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而且他性格非常好,再三思虑后,我决定跟他一起生活。
(外出游玩时的照片)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他为人正直善良、思维清晰、做事理智。他性格比较内向,而我性格比较活泼,算是生活上的互补。他有点耳鸣,我说话的时候他听不到,就会发火,我就迁就一下他,算是互相之间的体谅。
爱情,应是相互影响对方,把正能量给予对方,这样的爱情才是可以持续的。
他喜欢体育运动,比如游泳、自行车、轮滑都是他的强项,由于以前我有胃病、胆结石,就跟他学了接近一年的轮滑。虽然我水平还不是很好,但自从运动之后,我的消化好了很多,胃也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心情好了。
我喜欢学跳舞,他就每天陪我去上舞蹈课。虽然我年龄大了,但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跳得很协调、很自如了。就这样,我们一起收获着进步的喜悦。
(跟陶先生一起轮滑时的照片)
爱情是两个人的,要有一颗宽容的心,积极的态度,遇到事情主动沟通,这样才能获得你想要的东西。同时,要主动改变好自己,经营好自己,两个人互相影响,形成良性循环,才能让爱情长长久久。
目前我们过着旅居的生活,夏天太热,我们会去贵州,等天气凉快一些,会去南宁。这次又到了北海,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感觉很陌生,不过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有个伴可以说话,觉得这种候鸟的生活方式很幸福。
我们虽然已经过上了退休生活,但依然希望为社会发光发热。他思维方式非常超前,但在物欲横流的年代,他的思想被很多人不理解。但我觉得他是对的,总有一天会被认可的,我会一直陪着他走下去。
(我们在一起是快乐的)
我单身16年后,他单身6年后,上天让我们遇到了,都有点涅槃重生的感觉。
回首以往,我觉得,人的一生充满了未知,只要你勇敢的追求,不论年龄,一定会活出你想要的样子。
目前我们已经记录了116位真人故事,感动了被采访人和千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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