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姹紫嫣红,夏天荷香盈塘,秋天红染霜叶,冬天六出蔽空。对于四季最初的概括是从季羡林老先生这里学来的。
前些日子在抖音上刷到季老先生的一段采访,突然觉得有好一段时间没读文学了,一直都在读历史、管理,甚至还看了《庆余年》这样大部头的书,却很难闲下心来读一读文学。大概是在单位里和青年朋友谈一谈历史可资,文学属实缥缈了些,或者应该到青海湖边、日月山上去吧。
对季羡林老先生最大的印象,是他的大学笔记。那几句骂老师的话,那几句吐槽篮球场上女运动员的话,跟最初学有所成、成熟稳重的老者大不相同。可是,顽劣的少年气倒是很浓。读完他的文集,里面有两段:
·一个人一生是什么样子,年轻时怎样,中年怎样,老年又怎样,都应该如实地表达出来。在某一阶段上,自己的思想感情有了偏颇,甚至错误,决不应加以掩饰,而应该堂堂正正地承认。这样的文章决不应任意删削或者干脆抽掉,而应该完整地加以保留,以存真相。
·不管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幼稚,甚至多么荒谬,我都不加掩饰,目的仍然是存真。
大概这就是很多人觉得后面出版太直白的时候,季老坚持不删不改的原因吧。随着年岁的增长,好像越来越对曾经的自己宽容起来。人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嘛。在试错、犯错中成长,不断自我怀疑,最后找到自洽的平静,落得一心安宁。成熟的一大标志就是宽容与自信。
说起犯错,近来读边塞诗,“发思古之幽情”,别有一番感触。那些犯了错被贬黜到边塞来的诗人,由于愤懑不平,由于郁不得志,美人才子终不见,壮士白骨落塞边,才开眼看那瀚海山河,才品咂那酒肉咸淡,才感叹那岁月蹉跎,所以才有了独树一帜的边塞诗。每每读起边塞诗,总想声音再高昂一些,读到玉门关、青海湾,总觉得自己置身其中,一身羌笛、雁雪,浪迹天涯也无所畏惧。
行生于己,名生于人。想来,求胜心切,才会求名;求生欲强,才会逐利。古代有才华又偏执的人才会犯错,平庸的人四平八稳,哪会被贬黜呢。
回看那些被贬之人的平生,大抵是在人际交往中失衡,而在个人内在之中却极其平衡。正如季老所说,坎坎坷坷,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推推搡搡,云里,雾里,而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确实,小成功需要朋友,大成功需要敌人。
季老的学习能力很强,精通很多语言,学问很深,却不愿意被别人称为“国宝”。他常说,千万不要让脑筋懒惰,脑筋要永远不停地思考问题。人成了人以后,就开始积累人的智慧,这种智慧如滚雪球,越滚越大,也就是越积越多。禽兽似乎没有发现有这种本领,一只蠢猪一万年以前是这样蠢,到了今天仍然是这样蠢,没有增加什么智慧。人则不然,不但能随时增加智慧,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如物体从高空下坠一般。到了今天,达到了知识爆炸的水平。所以,预期➕勤奋➕成功公式下,人需要愿意学习,坚持学习,并且张弛有度地学习。而且,只有汉文把“恩”与“师”紧密地嵌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名词。这只能解释为中国人最懂得报师恩,为其他民族所望尘莫及的,作为国人,十分自豪。
朱子说:“圣人言语,一步是一步。近来一类议论,只是跳踯。初则两三步做一步,甚则十数步做一步,又甚则千百步作一步。所以学之者皆颠狂。”
从前读到痴狂,受流行音乐影响,脑海里总是想起刘若英唱的那句为爱痴狂。但一过三十岁,会突然醒悟,爱不是痴狂,更不是爱而不得最撩人心。季老还专门写过《荷姐》,回忆青春之事,可是依旧忘不了最后说责任在她,自己是没有一点责任的。你看,爱到最后是划清界限。能在一起的,当然是缘到情深,不能在一起的,除了造化弄人,就是选择了。选择不仅是价值观的延伸,更是宇宙观的外化。
人生来渺小,却因传承伟大。世界洪荒流转,代代生而复生,亲情让血脉延续,友情让周际盘活,爱情让人疯狂。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三情如何排列。如今,还是觉得没有可比性。家之外,国之内,皆为江湖。江湖分善恶,却看不清自己。而江湖事,皆奉兄弟。《说文》对“朋”字的解释是“凤飞,群鸟从以万数,故以为朋党字”。你是凤,飞起则有朋党。如果是群鸟,那就享受飞翔即可,何必争那首凤。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才是大善。正如季老所说,凡是对国家有利,对人民有利,对人类发展前途有利的事情就是大善,反之就是大恶。凡是对处理人际关系有利,对保持社会安定团结有利的事情可以称之为小善,反之就是小恶。
《三字经》上的两句话“性相近,习相远”中的“习”字似乎能回答这个问题。一个人过了幼稚阶段,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会感到,人类必须互相依存,才都能活下去。如果一个人只想到自己,或都是绝对地想到自己,那么,社会就难以存在,结果谁也活不下去。
季老说:我也曾遇到不少这样的人。他们那一副自命不凡的天才相,令人不敢向迩。别人嗤之以鼻,而这些“天才”则岿然不动,挥斥激扬,乐不可支。此种人物列入《儒林外史》是再合适不过的。我除了敬佩他们的脸皮厚之外,无话可说。 可我觉得,不必讨厌,不必憎恨。只要你不变成他,你就不用担心。吃饭穿衣是为了活着,但是活着决不是为了吃饭穿衣。对恶人或坏人,态度一定要“恶劣”。态度和蔼会导致死亡,态度恶劣则能救命。想来,出入江湖,不仅要提有形之剑,更要守规矩之道。富者有礼高质,贫者有礼免辱,父子有礼慈孝,兄弟有礼和睦,夫妻有礼情长,朋友有礼义笃,社会有礼祥和。
季老长寿,想来也是他豁达可爱。走运时,要想到倒霉,不要得意过了头;倒霉时,要想到走运,不必垂头丧气。心态始终保持平衡,情绪始终保持稳定,此亦长寿之道也。
季老爱国,也是从爱乡开始。他的散文集,多次多篇写到山东风土人情。风吹,鸟鸣,都洋溢着无限生气。一切眼前的东西联在一起,汇成了宇宙的大欢畅。此乃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前几日,一位亦师亦友的同事跟我说起听说读写一样重要,才起了心思把读的书粗浅写出来,旧学新知多致用,得师取友愿齐贤,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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