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一首【示儿】,既是陆游的绝笔,也成了他身上显著的标签。当我们说起陆游时,总是能马上想起另外四个字:爱国诗人。不过,与陆游这个名字一起出现的往往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唐婉。
陆游这一生,心头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唐婉,另一个便是中原。然而这两个名字,既是他一生的牵挂,也是他一生的遗憾。
陆游的高祖陆轸是大中祥符年间进士,官至吏部郎中。
陆游的祖父陆佃,师从王安石,精通经学,官至尚书右丞,所著《春秋后传》、《尔雅新义》等是陆氏家学的重要要典籍。
陆游的父亲,官居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主张抗金受主和派排挤,后居家不仕。
陆游的母亲唐氏,是北宋副相唐介的孙女,可谓出身名门。
在这样的名门望族、藏书世家里长大,不负众望,陆游自幼便聪慧过人,十二岁即能为诗作文,因长辈有功,以恩荫被授予登仕郎之职。
然而,陆游所在的年代是一个家国破碎、动荡不安的乱世。
陆游出生第三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北宋灭亡,陆宰携家眷逃回老家山阴。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渡江南侵,宋高宗率臣僚南逃,陆宰改奔东阳,家境开始逐步安定下来。
生于两宋之交的陆游,从小在民族矛盾不断、流离奔走的环境下长大,这使得他骨子里就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一份踏马安天下的豪情壮志。
陆游与唐婉自幼相识,唐婉文静灵秀,虽不善言语却善解人意,二人相伴度过了一段纯洁无瑕的少年美好时光。随着年龄渐增,一种萦绕心肠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渐渐滋生了。唐婉懂得陆游的诗与情,二人常常互相唱和,丽影成双。因着门当户对,才情相配,于是两家商议,共同定下这门亲事。
绍兴十四年,19岁的陆游娶了16岁的唐婉。新婚燕尔,少年少女,痴缠情深,才子佳人双双沉迷于爱河无法自拔,此时的功名对陆游而言仿佛已不再重要。
可这重不重要又岂是陆游一己能定论的?陆游的父亲先逝,母亲唐氏主宰着陆家的一切。母亲代表着家族的权威,代表着社会的认同。眼看着儿子整日沉醉温柔乡,几乎忘了心中的功名大业,忘了家族的兴衰荣辱,唐氏又怎会坐视不管?三番几次的劝说无果,最后唐氏便以当家主母的名义逼迫儿子休妻,理由是唐婉不能生子。
虽母命难违,但二人实在情深意浓,不忍就此分离,于是陆游悄悄另筑别院安置唐琬,瞒着母亲与唐婉燕好如初。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精明的陆母很快就察觉了此事,于是严令二人断绝来往,并为陆游另娶了一位温顺本分的王氏女为妻,彻底切断了陆、唐之间的悠悠情丝。
失去唐婉,失去个人幸福之后,陆游只得将满腔幽怨化作一番拼搏努力,追求心中宏伟大志。
公元1153年,陆游离乡进京参加考试,奈何遭到当朝宰相秦桧的嫉恨,次次受阻。
几年之后,心灰意冷的陆游回到家乡,开始悠游放荡的生活。在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陆游随意漫步到禹迹寺的沈园,在园林深处的幽径上迎面遇见前妻唐琬。刹那间,眸光交汇,时间凝固,往日的柔情深意一幕幕涌上心头,然目光触及旁边时,才恍然意识到她已再嫁作他人妇,而他自己也早已另娶佳人。
尽管时光逝去,物是人非,可沈园一见,昨日情梦,今日痴怨尽绕心头,无处排解,于是万千的言语都化作一阕【钗头凤】立于墙头。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沈园一会,已经长久经受心灵折磨的唐婉,再也无法承受此番精神刺激,很快便抑郁离世。陆游听闻,悲痛欲绝,终生难以释怀。从此,唐婉便游荡在陆游的诗歌里,沈园也成了他梦魂萦绕之地。
陆游在晚年间曾几度重游沈园,梦中亦不知到访了多少次,追忆之诗文就有十余篇。
开禧元年(1205年),已81岁高龄的陆游在山阴家中梦到了沈园,醒时又作绝句二首。
【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此两首诗极凝炼地叙述了诗人沉痛的心情。“城南”、“沈园”已是伤心之地,“寺桥春水”、“小陌又逢春”更是伤心之时,梅花年年依旧,而心心念念的人早已成了“泉下土”,这种伤痛可想而知。
对于陆游来说,唐婉是不灭的理想,但中原亦是永远的牵挂。
陆游的生长年代与家世背景,注定了他的命运要与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少时经历的山河破碎、民族割裂带来的颠沛流离之苦,无形中催生着他那颗挥剑指中原的爱国之心。
乱世之际,心怀天下,想要收复中原的人并不止陆游一个,奈何为政当权者早已满足偏安一隅的结果,只想保住手边的半壁江山,继续享乐。
陆游因坚持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斥,几度被罢官免职。
淳熙二年(1175年),因遭主和势力诋毁“不拘礼法”、“燕饮颓放”,陆游再次被免职,闲居蜀州。当时宋朝大片的土地已被金人占领,苦于统治集团的昏庸腐败,无法收复,陆游于淳熙三年作《关山月》抒发爱国愤世之情。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全诗寥寥数行却勾勒出整个南宋社会的万千生活形态,以及水深火热当中的民不聊生、复国心切。一句“和戎诏下十五年”,一句“厩马肥死弓断弦”,对于一心渴望着收复失地的民众和将士来说,这是何等的屈辱和愤怒!
绍熙元年(1190年),陆游升为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 ,再次进言光宗广开言路、慎独多思 ,并劝告光宗带头节俭,以尚风化。 由于陆游“喜论恢复”,谏议大夫何澹弹劾陆游之议“不合时宜”,主和派也群起攻之,朝廷最终以“嘲咏风月”为名将其削职罢官。陆游再次离京回乡,悲愤不已。
绍熙三年(1192年)十一月,陆游于山阴家中作七言绝句组诗: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此时的陆游68岁,纵然已近古稀之年,却仍日夜思念报效国家。他一生努力,只为有朝一日能策马挥鞭,北定中原,然而奋斗终生却空留遗憾。现实既已难实现,于是,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由情生思,梦中他终于实现了自己金戈铁马驰骋中原的愿望。
为了情,他思绪终生,梦回千百;为了国,他宦海沉浮,至死惦念。笔墨太少,纸张太短,写不下他这一生的情与愁,但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陆游,也记住了他的英雄梦和儿女情。
文┃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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