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彝录第十八章 膏料胎
根据多年的接触,收集和观察,北宋官窑制胎用的泥料至少有三种物理状态泥料:坯状料,膏状料,浆状料。针对这三种物状泥料,又产生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瓷器胎体制作工艺。
为了准确搞清古人是如何以膏状料制作瓷器的,不得已把一件疑似膏料制作的北宋官窑盘口直颈瓶残器锯为两半,在北大考古实验室帮助下,做了一次有损检测分析。
瓶高20厘米,腹径12厘米。
底部支丁5个。
釉的表现种类——近乎馆藏分类中的北宋粉青色钧瓷。
锯开直颈盘口瓶前,初步判断该瓶是膏料吸附模具制作。
一是因为它在窑内烧制后期,当釉层已经开始冷却、硬结成形时,胎体外璧单面急剧收缩,使得器外釉层水平方向长条状断折堆皱,竖直方向短条状堆皱,釉层与胎体之间出现由于釉层褶皱引起的脱离。在这一过程中,器内壁胎釉之间未发生因膨胀系数差别引起的变化。
由此怀疑这件瓷器可能是膏料制胎,也就是“豆腐胎”。在烧制临结束时,窑温的急剧变动,功亏一篑,使其成为了废品。
二是因为观察到颈部内壁有明显的,膏料制胎常见的,内壁轮旋抹膏工具退出时形成的旋状划痕。
“豆腐胎”锯开后的截面,可见胎体截面布满大小不规则颗粒形气孔腔隙,与手工揉坯轮制胎体截面常见的叠缝及细长腔隙有很大不同。与浆状料因流动性好形成的细腻胎体截面也不同。
“豆腐胎”是由膏状料涂抹刮削制成,即没有坯料的反复揉制特征,又不具备浆料的匀质细腻特征,结构明显粗松。
并不是所有膏料模具吸附制作的瓷器胎体都如此不堪,这个瓶子出现的情况可能和配料、稠稀度、模具的吸附力及窑温曲线的异常有关。
从锯开截面看,瓶子胎体明显出现了内腔涂抹工具不逮造成的厚薄不匀。
从锯开的半个瓶体我们可以观察到,瓶外壁,器型线条非常规整,肯定有模具强制限形。
而相对应的瓶内壁,成型线条却和整体瓶子的结构线条的顺应度很差,显示瓶内修制工具极不顺手。
胎料是从瓶内以工具旋抹制形的。内壁抹刮工具进出瓶颈有撑缩变形功能,在瓶腔内旋转抹刮膏料处于完全不可见的盲操作状态。内壁膏料抹刮极不均衡,且旋刮纹深浅不一,也很凌乱。
从瓶内壁加工痕迹特征来看,可排除瓶子由空腔轮制成型的可能。
瓶子的任何部位均无接痕。可排除分段制作。
古代工匠为什么费劲巴拉地采用这么一种工艺制造瓷器,是因为北宋皇家严格的礼器循“样”(样也叫种)验收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个个环节的差事交接比较安全。简单意思是,我是按上面送来的样或“种”翻的范(宋代称外模为范),在范的框架下模制的产品,在制作过程中,皇家的设计形象不会走样。至于烧制中的尺寸收缩,可能另有规定。
北宋官窑的膏料模具吸附作品中,以这种失败方式致残的只是部分,没有普遍意义,不能仅凭以上个别失败作品鉴定北宋官窑。北宋官窑融汇了北宋末年许多优秀窑口的技术,要积累许多的观测经验才可对北宋官窑说三道四。
下图的一件直颈瓶也是一件膏料模具制作的北宋官窑废品,和锯开的废品盘口直颈瓶均是盛玄酒(水)的供器,直颈折肩瓶是由古代匏形祭器演化而来。古代祭祀,可以无酒,但绝不可无水。古代匏形祭器,无论是真的葫芦,还是后来葫芦变形了的陶器、青铜器,或南北宋的直颈折肩瓶皆是呈水的供器。
我们用肉眼可观测到此件瓶器外壁上的孔洞并非缩釉造成,而是胎体气洞,我们可以通过釉的孔洞直接看到胎体内里的窟窿,也就是说。也是一件“豆腐胎”制品。
这种豆腐胎和元代出现的“渣头胎”有本质的区别。元代的渣头泥是指窑工行话说的“脚板屎”,也就是回收的下脚料。元代许多较小的民间实用青花器,很多都是这种下脚料制胎的。
下图这件直颈瓶的瓶口有一圈行内人叫做“撑口泥”的箍圈,撑口泥是湖田窑影青瓷常用的工艺。目的是为了保护薄胎的瓶口不变形。其他,如官、汝窑器的口沿极其少见到这种装饰。
提示一下,此瓶器内为虾青色,器外的黄色不是釉色而是沁色。
这种结晶硅颜色的沁染瓷器,民间叫作“黄袍加身”,馆藏品中也有此类沁色的瓷器。这种结晶硅的沁表很硬,有的钢刀都划不动。
目前,国内收藏界关于北宋官窑瓷器的认知,大家都在各说各话,深陷苏格兰黑山羊定律之中。
“北宋官窑都是坯料手工轮制的”,这个古玩行教科书式的结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苏格兰黑山羊定律”错误认知的翻版,是典型的以少量经验,推导出以偏概全地例子。
“苏格兰黑山羊定律”源于一个故事,英国的三位科学家威廉、木辛特、赫迪从伦敦去苏格兰参加一个科研会议,越过英国边境不久,他们发现了一只黑山羊。
“真的太有意思了,”天文学家威廉说道,“原来苏格兰的山羊都是黑色的。”
“威廉先生,你这样没有广泛论据地去推断是不可靠的,”物理学家木辛特对威廉说道,“我们现在只能得出如下结论:在苏格兰这个地方,山羊有黑色的,至少有一个黑色的。”
逻辑学家赫迪马上接着说道:“木辛特先生,你说的这个结论也不严谨,我们在此时此刻真正有把握的结论还只不过是:在苏格兰这个地界,此地此时,我们看到了一只面朝我们的一面是黑色的山羊。”
这个故事引申出来的苏格兰黑山羊定律告诉我们:我们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都只不过是一种见解,并非事实。而我们看见的一切,都只是部分,并非事物的完整真相。
关于北宋官窑,我们知之甚少,原因之一是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任何成见和终极结论都会通向谬误的深渊。而走出谬误的深渊之路,往往又是在大部分人看起来近乎异想天开的时候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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