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高山寺。整个寺院是国宝,里面不让拍照,只能外面远远地拍一张。几幢古旧的平屋建筑,座落于悬崖之上。对面,那瀑布像一条白练从悬崖边簇簇翠竹密实绿树间飞泻而下,水声和着那风声,在空谷间回荡。另一边,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大白天,树林深处,竟黝黑黝黑,不可见底。
杂乱过后,头绪稍顺,开始进入《文镜秘府论》。
从古抄本入手。从京都的高山寺入手。
清水凯夫不以为然:「小西甚一的已经很好了。」多年来他一直用小西的本子。蒋凡先生也怀疑:「有必要吗?」
我说:「试试看吧!」
高山寺在京都,但是,周围的人却没有去过,只知道大致方位,不知道具体怎么去。那是寺院,超出了图书馆正常的业务范围,何况,我要看的,是国宝级古抄本。但是,立命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还是帮我查找。有一个叫山本真美,皮肤白晢,圆圆脸的年轻女老师,特别耐心细心。我在立命馆期间各地查找资料的疑难问题,很多都是她耐心帮忙的。
打听到了。要特别申请。信寄出去,不久得到回复,可以查看。并且约定时间,七月十四日。
离初到日本两个月了。两个月,要是平时,一晃就过去了。但我在日本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两个月,已经说不清经历了多少忙乱,总算稍微理清一丝头绪。
后来才知道,古抄本是日本寺院的经藏本。日本寺院一般一年开放一次经藏本。高山寺每年的开放时间,就是七月。稍晚一点,就错过了,就要等一年。而一年之后,不,四个月之后,我就回国了。回国,就看不到这个古抄本,后面的路也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好险!
郊外,不到一小时车程。深山老林,真是险峻。几幢古旧的平屋建筑,座落于悬崖之上。对面,那瀑布像一条白练从悬崖边簇簇翠竹密实绿树间飞泻而下,水声和着那风声,在空谷间回荡。另一边,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大白天,树林深处,竟黝黑黝黑,不可见底。
我想着,正是在这里,还有附近的神护寺,空海开始传道弘法。创业伊始,没有经费,人心散乱,披霜沐雨,倍受艰难。
京都高山寺附近的神护寺,空海在这里开始传道弘法。创业伊始,没有经费,人心散乱,披霜沐雨,倍受艰难。
古抄本从那防蠹的樟木小盒中取出,展出在眼前,我惊呆了。
太破旧了!满是蠹蚀的孔洞,残破得像是一堆碎纸片!平安末,中国五代到北宋初,岁月如流,沧桑无情!
我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仿佛回到一千多年前,那海上波涛,空海入唐的一幕一幕。渐渐地,一切远去,只剩下寺院阅经室的万籁俱寂,和那《秘府论》的世界。
突然!突然的惊异把我从宁静中拉回。错了!我一字一字对勘,带去的王利器校注本居然漏了四句话!我睁大眼睛,反复比勘,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一遍。不错,白底黑字,是漏了。不是四个字,而是四句话,整整四句话!
作为校勘,漏了四句话,是不可思议的。好一阵惊异,也好一阵兴奋。有一处错,就有两处错。果然,又发现一处,再发现一处。虽然是小误,但毕竟有误。小西甚一的本子也有误,有漏收,也有误收。
还发现一个问题。《文镜秘府论》六卷,一般的整理本卷次都是天地东南西北,南卷为第四卷,西卷为第五卷。但高山寺本子,第四卷却为西卷,第五卷才是南卷。这又让我惊异、兴奋。
同伴有东京等地来的学者,人真不少。他们都趁一年一度的开放时间,专程来查看寺院经藏本。乘夜间巴士,乘新干线。
工作结束,要离开寺院,邻座东京大学一位先生问我:「带礼物了吗?」我愕然,没想到查资料还要带礼物。他告诉我,要送礼的。又问我:「带钱了吗?」我说带了,问他要送多少。他说:「送一万,送五千,都可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给我。本有专门的礼封,但只有用普通信封代替了。
住持是女的,约摸五六十岁,慈眉善目,小卷发髻。盘脚端坐在门口稍高的台座上,人们排着队,依次上前告别表示谢意,双手递上精致包装着的礼物。女住持微笑着示意,接受一个又一个。轮到我,递上去的是薄薄的普通信封。女住持的微笑极不易察觉地稍敛了一下,接着又微笑着接受下一个呈上的礼物。
有了这次经验,第二次去寺院,我就带上礼物,国内的茶叶之类,漂亮精致的包装,大大的盒子。看到那女主持的微笑盈盈的。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听一位到过高山寺查数据的人说,女主持已经离世。应该有八十多岁了。
和高山寺女住持合影。寺院查资料要送礼。女住持盘脚端坐在门口稍高的台座上,人们排着队,依次上前告别表示谢意,双手递上精致包装着的礼物。女住持微笑着示意,接受一个又一个。轮到我,递上去的是薄薄的普通信封。女住持的微笑极不易察觉地稍敛了一下,接着又微笑着接受下一个呈上的礼物。有了这次经验,第二次去寺院,我就带上礼物,国内的茶叶之类,漂亮精致的包装,大大的盒子。看到那女主持的微笑盈盈的。
高山寺之行,有了一次经验。更重要的,是发现有问题,王利器的有问题,小西甚一的也有问题。问题尽管很小,毕竟从紧闭的大门撬开了一点缝隙,尽管那缝隙还很小很小。我还相信,面对权威,翻超大山,最有效的工具是一手材料。
初上高野山,笕先生笑笑说:我们跟着她就是了。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高野山。
在和歌山县境内,经过大阪。本想自己去。可是,一幅地图把我看晕了。京都到大阪,有好几条线,什么京阪本线,阪急京都线,还有东海道线。大阪就更复杂了,光下面的市就好几个,大的车站有梅田、吹田、日本桥、淡路,好像都是中心站。再往前,和歌山县。国内的情况,县城上山一般是公路,可地图上找不到上高野山的线路。
笕文生先生却在张罗着组织学生旅游,地点就是高野山。
「不用找了。」
笕先生笑笑说。
「我也找不着,跟着走就是了。」
我纳闷着。真的跟着走。到离笕先生家近处的车站和笕先生夫妇会合,乘地铁,到四条通,转阪急线。阪急线在京都市内是地铁,出了京都就成了地面铁路,进入大阪,成为地铁。下车,再转大阪市内陆铁,到得一站,叫难波。这站真大,人流如潮。我正摸不着方向,笕先生夫妇领我到一开阔处,却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笕先生的几个学生。这是约定的会合地点。笕先生笑笑指着其中一个女学生说:
「我们跟着她就是了,她是今天的向导。」
向导女学生长得很漂亮,
「叫她山口小姐就可以了。」
知道名叫山口澄子。跟着,乘南海线,却不到和歌山县城,而是中途一站,下车,转一条小铁道车,接着便在山林中穿行,一行七八个人有说有笑。到得终点,却是上山的索道铁轨车,叫克布勒卡卡。乘索道铁轨车,也有好几分钟吧,到达山上。又转巴士,十几分钟后,这才到高野山。
虽然转车又转车,却一路衔接,并不太费时间。但真转得晕头,暗想,如果一人独行,真不知道转到哪里去。
我猛然醒悟,笕先生是知道我要到高野山查数据,有意精心安排,一为旅游,二来也为我向导,陪我上山查资料。笕先生在学生中声望很高,高野山又是大家想去的地方,自然一呼而应。
这是天皇当年勅赐空海的一座山,也是真言宗的大本山。据我后来考证,正是在天皇勅赐高野山之后,派人上山建寺之前,空海编撰了《文镜秘府论》。当年,那还是一座荒山,而如今,俨然成了旅游胜地。
真是秀美。顺着山势,两条山路婉延舒展,组成不规则的丁字形,路边有百来户民居,还有商铺、餐馆,十几处寺院依山而建,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金刚峰寺,东塔,西塔,真是壮丽,再往山的高处,一座木建筑的山门,真是巍峨雄伟。虽是盛暑,比山下明显凉爽许多。山上还有一所大学,叫高野山大学,知道是真言宗自办的大学,专门培养佛学人材。
和歌山县高野山大学。笕文生先生夫妇组织学生上山旅游,实际是担心我不认识路,有意陪我到高野山查资料。
打听到,考虑到寺院保存条件有限,古抄本都集中收藏于灵宝馆。灵宝馆,相当于国内的博物馆。游览几个景点之后,来到灵宝馆。笕先生向管理人员亮出身份,说明来由。管理人员取出一种古抄本,让我在阅览室看。
后来的经历证明,有些古抄本的查看,出奇的麻烦困难。申请再申请,还不让看,只有通过其它途径。这一次,如果不是笕先生出面,恐怕也不会那么顺利。也可能是运气,碰巧这天的管理人员好说话。几个月之后,同一家灵宝馆,我去申请,就不让看了。
坐下,打开古抄本,一下子就忘了旅游的事。笕先生见状,悄悄带着众人离开。
看的是宝寿院本。宝寿院,是高野山的一个寺院。和另一个古抄本比较,就知道它的重要性。另一个古抄本,是六地藏寺本。六地藏寺在东京、千叶往北,茨城县水户市郊。当年小西甚一知道有这个本子,但没有看到。他通过友人了解到,这是室町时代学僧惠范的写本。惠范年青时游学过醍醐寺,小西甚一因此推断,六地藏寺本很可能是醍醐寺本的转写本。另一个学者则有不同的结论。
六地藏寺本已经影印出版。两个本子直接比较,发现惊人的相似。宝寿院本的异文,所有的眉注、行间注,六地藏寺本基本都有,训点(片假名、声点、返点)完全一样。书写格式极其相似。不少地方每一页的行数、每一行的字、字数,都大体一致,很多相对应的部分,每一行从哪个字开始,到哪个字为止,都一模一样。甚至很多单个对应字的字形都极其相似。后来我将六地藏寺本和醍醐寺本比较,没有这些相同之处。宝寿院本写于镰仓中期,六地藏寺本应该是宝寿院本的忠实转写本。
传本系统,有点像家族的谱系,祖上出于哪一支。这是古籍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确立传本系统,才能确立一些异文的可靠性,才能确保校勘的准确和科学。确立可靠的原文,才能进一步研究其它问题。
晚上住下。笕先生问我:「有收获吗?」我说:「收获不小。」笕先生一笑:「噢?真的吗?」
那晚特别轻松。住在寺院,那用拉门隔开的塌塌米大屋子,每人都穿着蓝花全棉睡衣,那是寺院统一提供的。七八个人有说有笑,可以感受到笕先生和他的学生的融洽关系。那山口小姐晚饭一过就不见人影。笕先生却知道,她是个活跃分子,爱交际,山人僧人很多她都熟悉。她要一一去打招呼。我前后三次上高野山。幸亏有笕先生,有这样一个热情活跃的学生,熟悉山上情况,我的高野山之行,才很顺利,有不小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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