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点!”
凌晨三点多,一阵低沉急催促的声音,打破小镇的静寂。
“嗯、嗯、嗯……”
憋气呻吟声,伴随着细碎急迫的脚步,从武水河堤往青山卫生院的方向过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舒平用力按压太阳穴,起身走到更衣镜前,整理帽子,把头发塞进帽子,两鬓的发丝夹到耳后。她下意识提亮眼神,对镜中的自己笑一笑,满意地带上口罩,来到卫生院门口。
“医生、医生,快救救人吧!”家属慌乱,老远便开始喊。
只见,竹篙扎着竹椅制成简易担架上,孕妇面色憋得红紫、痛得五官挤成一团。两位抬担架的汉子,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舒平一阵眩晕。她站立不稳,扶着办公室门框。她感觉似千万条虫涌向喉咙,冲向嘴里,直想吐。
“医生,医生,医生……”产妇家属着急地叫。
舒平听到呼喊“医生”。她深吸气,挪正帽子的位置。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平静。
“别急,到医院总会有办法的。”舒平紧握产妇的手,安抚产妇。指着走廊尽头对家属说,“推到前面的产房,挪到产床上就好了。”
“小李,快准备产科手术包。”舒平有条不紊地吩咐助手。
产妇稍过几分钟,张口喘气。才停几分钟,又表情痛苦,憋气面色发紫。她吊着产床上的扶手,一次次憋气用力。
“羊水已破,马上就会胎头拨露。”舒平轻轻分咐,“急产!尽量保护会阴,减少撕裂。”
“吚、吚、吚……”产房传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憋到憋不住的叫喊声。
胎头拨露,胎头着冠,脐带绕颈!稍停隙一分钟,又来一阵宫缩。
舒平心里非常清楚脐带绕颈将危及宝宝生命。她迅速用两个止血钳夹住脐带,从中间剪开松解。舒平又在宫缩期,作会阴侧切术。想减慢产程已来不及。舒平铺好方巾,穿好缝合线。
“你叫什么名字?”舒医生轻轻问道。
“她叫刘洋。”家属迫不及待地回答。
“让她回答我,不要紧张。尽量不要憋气,张口出气……”舒平示意家属不说话,以分散刘洋的注意力,“生二宝了,你家大宝多大了?”
“四岁……”
“大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男孩……”
哼哼唧唧回答完舒平的问话,便又一阵不由自主地憋气往下用力,脸色由白变红,再到紫红。
“小李子,压紧一点,马上就会出来,减少撕裂。”
刘洋憋气一声大喊。粉嫩的宝宝,像一条鱼儿,破浪而出。
又一个天使降临人间。当小李抱着襁褓中的新生命,向家属道喜,产房外的喜悦溢进产房。刘洋脸上流露着喜悦,轻轻松了一口气。
“刘洋辛苦啦!我现在给你缝合。”舒平向刘洋解释,“缝针有点疼,没生孩子那么痛。请你配合,忍耐一下,很快缝合好。”
口罩遮住舒平的脸。可她眼里柔和的目光,让刘洋非常安心。真的不怎么疼,刘洋感觉像蚂蚁咬了一下又一下。
舒平轻柔麻利地缝合,电话突然响起。
“外科汪主任。”小李提示舒平。
舒平眼神示意小李,“接通,按免提。”
“有位疑似宫外孕的患者,请舒医生速来会诊。”
“好的,产后缝合完,我马上就到。”
舒平处理完一切,安排小李:“小李观察产妇,平稳后送入病房。我去会诊。”
会诊的患者不是宫外孕。舒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
一位黑衣彪汉闪进办公室,朝舒平的方向冲过来。舒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吓得脊背发凉、耳朵嗡嗡作响,一阵昡晕又袭上来。舒平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交替播放。
舒平想起半年前,自己主动向院里申请技术支援贫困山区的情景,又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夜班。
舒平又在半夜接诊一位急产的产妇,顺利产下小宝贝,一切都好。缝合会阴时,产妇大声哭闹叫喊。舒平一边安抚,一边尽快完成缝合。
低头缝合的舒平,忽然被人从身后拎起。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舒平两个耳光。舒平被打得头晕,眼里金光四射;口罩下面的脸,顿觉火辣辣的;口角泛起淡淡咸味的唾液。她流着泪,看清眼前的男人,身着黑衣,高大、鹰鼻、一脸横肉。
“夜班只有我一个医生值班。请让我为你老婆缝合完,送她去病房后再说。”舒平咽下唾液,嘴里流出淡淡的血腥。
“不用了,我要求换医生。”
“什么事?救人要紧!”院长闻声赶来制止,“这是医院!请保持安静,救人要紧。”
院长拦开黑衣汉。舒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流进口罩。也许产妇被老公的举动吓着了,也许本来不太疼,舒平顺利地缝合完,处理好后,送产妇到病房。
那天,舒平值班没到早上八点,就被同事顶下来。医院给舒平放假三天。
舒平设想过青山卫生院环境差、生活艰苦,工作难展开等种种情况,但绝对没想过挨两个耳光。
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脸上的红,三天可以消退。嘴里被打得牙出血,三天可稍愈合。可是,舒平心里的伤口,却迟迟不肯愈合。
“舒医生,真的太感谢您了,我老婆和娃,多亏有您!”刘洋老公动情地说。
舒平刚回过神来,刘洋老公一双温暖的大手掌,已握住舒平冰凉的手。这种温暖,瞬间治愈舒平暗藏几个月的内伤。
舒平眼睛模糊,假装平静地说:“没事,医生都该这么做,你不必客气,去好好照顾刘洋吧!”
舒平强忍眼泪。扭过头去望向窗外。
天边一片鲜红的云霞,像刚出生的宝宝一样粉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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