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丰子恺的《手指》,我心中感触颇深。文章用拟人的手法,以风趣幽默的笔触,把每个手指的形态、功能和特点,描述得栩栩如生。这时,我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写一篇与手有关的文章吧。
都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我认同。洗手液、护手霜、倒膜膏,这些产品在专柜里琳琅满目;手部护理、美指、美甲,在女子会所,应有尽有。于我而言,手是生命的执行者,我用它扫去阴霾、拨开迷雾,让创伤愈合、疾病康复。医生职业的我安静思考、与世无争,却一直修整自己,洁净清新。从小时候开始,我就把手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洁,从不给垢秽留机会。我见过许多纤纤玉手上,留着椭圆形的漂亮指甲,甚至在指甲上绘花、镶水晶。我也曾设想过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留下美丽修长的甲片,可终因医生这职业,不能满足我的愿望。此时,我描绘与手有关的记忆,唯愿这温暖的文字,弥补自己不能美甲的遗憾,并留下最美的和最珍贵的篇章。
十八岁那年,我在某军区医院一内科工作。一内科属神经内科,科室以高血压、脑溢血病人居多。因工作需要,医生专业的我,被安排干护士工作,虽然开始心里极不情愿,但却因这份工作,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神经内科病房在二楼,那幢楼房旁是一处水塘。塘埂上有三棵高大的垂柳,柳枝婀娜,与窗内白衣护士相媲美。柳树梢探出头,在医生护士办公室的窗外偷窥,仿佛想钻进科室,给白墙上悬挂的“静”字添一分生机。离医护办公室最近的两间是危重病房,这里每天都在演绎与死神赛跑。若是门窗紧闭,那一定是有没跑赢的,被死神逮住。等到密闭消毒后,就迎接新的比赛选手。
我负责管理的危重病房,进来一位叫新生爷爷的退休教师,八十六岁,属于高血压和脑溢血患者,入院时昏迷不醒,眼翻白睛、张口喘气,血压高达200/150毫米汞柱。他左侧偏瘫,右手乱抓、右腿蹬空,烦躁不安,加了床栏后,病床形似摇篮,可新生爷爷却不似宝宝安静。氧气管、吸痰管、输液管、导尿管,管管连入人体,像一个多条细足的蜘蛛。医生会诊,制订出最佳治疗方案,帮助新生爷爷与死神较量。护士悉心护理,定时翻身,协助他早日康复。一切有条不紊,五天后他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这天我上助理护班,负责给病友们做护理。神志清楚的病友,督促其漱口、洗脚、剪指甲;对神志不清的病友,我亲自给他们做基础护。我带着护理器械,来到新生爷爷的床旁,他的面色比之前进院时稍红润,也安静了许多。他两目无光、面无表情,成了气息尚存的植物人。
新生爷爷斜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单,遮掩不住他魁梧的身材。他浓浓的眉毛里,有几丝银白,偶尔还有几根特别长的,如疯长的藤蔓爬出篱墙;眉角和脸颊上,几小片形状不规则的老年斑,是岁月留下的烙印。他呼吸均匀,除了发出声音外,偶尔有几次吞咽动作,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用棉签沾水为新生爷爷清洁口腔,他毫无表情,只是眼睛眨巴了几下。我又为他修剪指甲,新生爷爷的手臂,完全处于被动体位,由家属协助托着,剪完指甲后为他按手指、手臂,然后又拧干热毛巾为他热敷,接下来为他修剪脚趾甲,再逐一按摩,涌泉穴、足三里、大敦穴、太冲穴、太白穴……我按摩足底穴位,新生爷爷的女儿为他擦脸。我一边揉着他的内关穴,一边看着他混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我循着他的目光往窗口望,却看阳光下的柳树摆动着修长的手臂,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我再回头看看,新生爷爷眼里有舞动的新绿,眼角也挂着柳叶上晶莹的露珠。在按揉跟腱时,我分明感到他的腿在收缩。看到这一变化,我就像自己中了巨奖一样惊喜,一时间,成了全科室医护人员最兴奋的人。
两个月后,新生爷爷已经跑过死神,脱掉植物人的标签,也换到了普通病房。新生爷爷的康复,就是医者的双手,托起生命的希望,每当我累了一天躺下,只要想到他,一种成就感就会油然而生,疲惫顿消。
半年后,他已能够在家属撑扶下活动,高大而颤颤巍巍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的力量,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可他的手有劲,只要能用手,就能扶着科室的扶栏练习。他最喜欢站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柳树,眼神随着飘忽的绿柳枝闪光。他摇摇晃晃,走路一瘸一拐,右手胳膊弯着,呈提篮的形态;手呈半握拳姿势,却又把食指伸出来独挡一面。他左脚直行,右腿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划个圆弧形。新生爷爷这种独特的走路模样,在我眼里是最美的,就像是他每走一步,都画上一个清晨的太阳,把生命中的阴霾驱散。看到此情此景,我心里非常激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当医生自豪心情按奈不住,嘴角边就挂着甜美的微笑。
当时这种慷慨激昂的心情,对于我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回想起那是刚入校时,在四周被柳树包围环绕的操场上,数千名医学生身着医生服,举起握拳的右手,跟随导师宣誓。我心情澎湃,眼里涌出泪花。操场旁的柳树也像是在拍手叫好,见证了这一神圣的时刻。
医学生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的医学学府时,谨庄严宣誓……
在学习之始,医学理论课前,首先学习医德教育专课,集合诵《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从那时开始,我感觉,自己的手就是天使的翅膀,带着病人,飞过天堑、飞向希望。感觉自己又是春天的耕耘者,让荒原变绿洲、让枯枝发新芽,托起新生的力量。
一种的特殊声音传来,让我不由得收回了思绪,这是新生爷爷在“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他每次见到我就非常兴奋,嘴巴说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像是另一种语言,谁也听不懂。我会与他打招呼,佯装能听明白,适时安抚他的情绪,因为激动对病情恢复不利。
又过了些日子,新生爷爷终于可以自己行动了。家属就在病房的扶栏旁放下一条凳子,方便他练习累了时,坐下来休息。那天他见到我来,摇晃着走了几步,坐到凳子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放下后,抬起他的左手,指着窗外。我循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远处池塘边的一棵柳树。他呜哩哇啦说着什么,指着我的手,又指了指窗外的柳,用略显僵硬的手指头,做了一个扫来拂去的动作。我怕他激动,赶紧安慰。
“好的好的,新生爷爷,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回答说。
新生爷爷的病情恢复得非常好,虽然走路还是摇晃,但已能自己掌握平衡不摔跤。他虽然说话无人能懂,但已练了左手写字,脑溢血损伤的只是语言中枢,没有伤及书写中枢。时间一天天溜走,新生爷爷可以出院了。
新生爷爷住院295天,我一直是他的责任护士,习惯为他翻身、漱口、洗脸、修指甲和做基础护理,他也把我当亲人,习惯我为他按摩穴位,作康复治疗。每当休假后上班时,我都能读懂他期盼的目光。他出院的那天,我正休假回老家看望生病的奶奶。因为心里挂记着他出院的日子,我返院上班时,特意去了个大早。可是医院里并没有新生爷爷的身影,我既惆怅又伤感。其实,我该为新生爷爷感到高兴,这是他生命之舟搁浅修整后,又重新扬帆启航。我看着住了新入院的病友,知道新一轮“赛跑”又开始,我也释怀了。
坐到办公室的椅子上,我心里依然还想着新生爷爷,眼神空洞,不知飘落何方。忽见办公桌的玻璃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封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罗医生亲啟。
我连忙打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
罗医生:
见字如面!
我幸运地在人生旅程中与你相遇。你是医生,可当医院需要护士时,你毫不犹豫地接受安排,也因此而成全了我们的相识。
我记得你每一次为我漱口洗脸,也记得你每一次为我治疗按摩。当你为我修指(趾)甲时,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你,害怕眼里的泪水会吓到你。孩子,如果是女儿为父亲做这些,我也会感动。可是,这是你的职业,是你该做的工作,是你习以为常的平凡小事。你在平凡的岗位上,做着不平凡的事,从小事中看出医生行业的不平凡。
罗医生,我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你为我漱口洗脸时的手,就像轻风吹拂的柳枝划过。你按摩时指腹的力度,就像按下一颗希望的种子,点燃我对生的渴望。我认真康复训练,努力练习左手写字,只想为你写封感谢信,让你看到生命的意义,让你感受到医生的价值。
罗医生,感谢你的双手,如春风温暖、如春雨滋润,让我这棵枯木又发新芽。
罗医生,我已把锦旗挂在科室办公室,就在办公桌对面,你抬起头就能看到。
最后祝罗医生:好人一生平安!
病友:新生匆草
看完这封特殊字体的信,我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墙上。一面鲜红的金丝绒锦旗上,遒劲有力地书着四个金黄色的大字:妙手回春。终于,我无法忍住眼里涌动的潮水,任凭它肆意宣泄,所有工作中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人生似乎就是如此,就算再苦再难再累,都能咬牙坚持。唯有理解认可的话语,能触动心弦、直戳泪点。
与其说新生爷爷住院期间,遇上我是幸运的,不如说他是我行医路上的贵人。在行医之初,是新生爷爷让我对自己的职业感到自豪,让我从平凡中见伟大,感受到医生的价值。
时间已过三十年,每当回首往事时,我就会想起那位叫新生的爷爷,想起自己用双手创造的生命奇迹。这时,不由得又看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普通的手,修长白皙,没有老茧,也没有刻意美手美甲的护理,却能让患者尊称为“妙手”,是何等高的赞誉?每当想起这种肯定,数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感觉有一股暖流,在心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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