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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傍晚的时候,深圳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湖蓝色的雨棚,声音像极了自己喜欢的那支钢琴曲。
跌宕,却流畅,叮叮当当。
闺蜜留言说,你身上里有一种东西,比入世更入世,比出世更出世……
且笑。不语。
风起白露,说说秋天吧。
说说那个遥远的,不再回来的青春吧。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了,遍地红线)
九月,科尔沁的秋天已经肃杀逼人。
游牧的人开始回迁,夏天打下的苜蓿卷摞起来堆得老高,这是牲畜们一冬的口粮。
额吉的铁皮壶嘶嘶作响,一碗滚烫咸香的奶茶就着炒米,能温暖秋冬两季。
披了灰狐狸大氅,坐在火炉边烤牛肉。
风干的牛肉吱吱冒油,油汁滴在炉上,火苗“噌”的窜上来,差点撩着我的眉毛。
阿爸和阿妈吓得一溜小跑,冲我飞奔过来。
也许是因为方圆几百公里就我一个汉人的缘故吧,所以他们那么那么用心的疼爱我。
怕我想家,怕我孤单……他们就给我唱歌。
2
那个秋天,关掉酒店,我决定走一条陌生的路,嫁一个异族人,安静下来读书。
那是很多个秋天之后的某个秋天:
15岁的秋天,收到第一束花,刺猬似的少女看着那个少年,默默拔下了第一根刺;
17岁的秋天,坐在单位后院那排石凳上,看满树柿子如大红灯笼,从秋挂到冬;
19岁的秋天,在惠州那个充满强酸强碱味道的电镀厂,认真打磨一朵吊灯上的花;
22岁的秋天,保镖成群,满臂刺青。
得到,放下,然后一路向北。
出山海关,农舍渐次隐去,天地渐次高远……
那里就是科尔沁,我的正北的草原。
琴师斯尔古楞用蒙语低低吟唱:
你是一只南方飞来的燕子啊
请在草肥水美的科尔沁歇歇脚
春天来的时候,歌声琴声也留不住你……
南方有多好,阿扎不知道
南方姑娘有多好,科尔沁的云朵都知道……
草原的秋天,是治愈系的。
风从沙棘丛顶端掠过,干燥而急切。
羊群游走,我们也游走;
牛群警觉,我们也警觉;
马蹄四散开去,秋草蔓延天际。
喜欢草原,喜欢秋天,喜欢稻香四野金黄……
就像我在朋友圈写的那样。
3
男人们在杀羊,绵羊被杀的时候乖乖的不出声,山羊会不甘心,会拼命的咩咩叫。
额吉就给我讲绵羊和山羊的故事。
说很久以前,山羊是自由奔跑的,绵羊是跟着主人的,有一天绵羊跟山羊说:
“兄弟,你在外面有一顿没一顿的,不如也投奔主人吧,有吃有喝有住多好……”
山羊起初不答应,架不住绵羊苦口婆心。
于是也就听绵羊的劝,归顺了主人。
等它们长肥了,主人该杀肉吃了,山羊后悔了,它不停的问绵羊,你为啥要害我啊?
绵羊愧对山羊,至死也闭着嘴。
距离额吉讲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奇怪的是,它在脑子里却愈加明晰。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自由才最重要。
万马奔腾,逐水草而居。
哪里有吃有喝还能撒开蹄子,就往哪里去。
这就是自由对于人类和动物的意义。
4
半熟的羊肉蘸着盐巴,就着烈酒。
酒,是马奶酒,或是烧刀子。
银碗满上,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列祖列宗。
酒至酣畅,歌儿唱起来了,舞跳起来了,马头琴响起来了……那份悠远苍凉啊。
他们唱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帝国南征北战;
唱反抗达尔罕王爷的嘎达梅林;
(嘎达是蒙古语,意思是最小的那个孩子;梅林是一种总兵之类的官职)
唱蒙古姑娘乌云姗丹和她的金平哥哥;
他们歌颂草原,歌颂母亲,歌颂骏马和一年四季,也歌唱游牧狩猎和爱情……
老人和男人之后,女人也开始低声吟唱,然后是孩子,清亮的童声加入进来。
蒙古人虽然有自己的文字,但更愿意用歌声记述历史,一代一代,口口相传。
对此,他们或不自知,而我肃然起敬。
5
白色栅栏上挂满牛肉条,硝好的狐狸皮,马鬃和牛皮编成的马鞭,旧的马鞍和哈达……
它们在草原不歇的风里默然相守。
盛世欢喜,乱世不弃。
在科尔沁,你走很久很远,遇不见一个人也遇不见一辆车,但你会遇到一棵树。
一棵孤独了千百年的倔强的树。
谁栽下的它?或者,它从哪里来?
是经过的飞鸟,还是愁苦的旅人……
又或者,为什么天高地阔,只它一棵?
敖包越堆越高,那些石块,又从哪里来?
喇嘛庙前猎猎作响的经幡,谁和谁在这里许下过誓言……却始终不曾回来还愿。
没有答案。
它们就在那里,不被提起,也不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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