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之后,出门,见一老伯提了扫帚在河堤上扫树叶。
才初秋,微风薄凉如陈年丝绸。地上落的是垂柳的叶子,枇杷黄,上弦月一样清瘦。那叶子铺在地上,多像镜子里新修的美人眉啊!便觉得那老人在初秋的水泥路上,一个人安静地扫着柳叶,是多么风雅!像一个多情的旧时文人,老来在夕光晕晕的桌前,一遍一遍端详爱妾的眉。
《牡丹亭》里有一出戏,叫《肃苑》,这题目就是打扫庭院花园的意思。里面有一个角色,叫花郎。花郎平日里干的差事大约便是养花种草,春扫落红秋扫叶,实在是我向往的一个职业。杜丽娘听了丫鬟小春香的怂恿,看历书后便决定大后日去游园消遣。小丫鬟便唤来花郎,吩咐他要好好儿地扫扫花径。实在是美事。但这美差事被男人侍弄起来,还是不大对味。私底下觉得作者在这里用笔过于粗线条了。
曹雪芹就着墨浓淡适宜了,他安排黛玉在《红楼梦》里扫花葬花,真是风雅啊!一边风日里扫落花,一边吟着《葬花词》,她比美人多了几分书卷气,又比文人多几分脂粉气。记得我少年时候,看《红楼梦》看得把人也掉进书里了,总以为自己也是黛玉,将来要生一场病会活不过十六七岁的。那时候在春天里,伤感像感冒一样来得频繁而容易,在门前的桃花树下,扫落花,然后泼到水上去,让悠悠碧水来收藏桃花一副薄而艳的身骨。而如今,我依然稳稳还在世上,洗衣浆纱,欢喜哀愁。可如今也终于体味出了红楼里黛玉的消亡,不过是要告诉,扫落花的那颗玲珑剔透心,只到十六七岁,再迟再迟也不会过了二十三四。再往后,我们在世上便是俗老的了,与十六岁的从前相比,可不要叹仿如隔世!所有的十六岁,都是要跟着落花一起消亡的。 如今,我早不扫落花了,即使在春暮,风雅也不过是,看看人家扫花吧。
扫花是艳的,戏曲舞台上的花旦穿的大红绣花鞋一样艳。如今我们是素的了,素色的日月,素色的心。欢喜或哀愁,都无关风月了。我们就借着打扫庭院,扫扫落叶吧。
电影《爱有来生》里,男主角阿明爱着女主角阿九,爱得浓痴,可是阿九似乎并没有热烈地来呼应他的爱,阿明心伤至极, 终于出家为僧。阿九追来了,站在寺院门外,阿明在院子里扫落叶,仿佛不曾识她。这一回,阿明冷下来了,像一摊落叶被燃烧过后余下的灰烬,那超然与淡然分明是低温的。电影里,那落叶真多啊!着灰色僧衣的阿明在石阶上一扫帚一扫帚地扫,那么多低低飞舞的落叶像他又像她,寂寞哀伤无从说与对方听的心,只乱乱地堆积。就从扫落叶开始吧,开始修行。
从春到秋,从青春年少到女人中年,从扫花到扫叶,年华汤汤地就那样走掉了,也带走了一颗艳丽的春心,只剩下如禅一般淡然明净的秋心。爱着扫花时,我们是槛内人,爱恨情仇,痴痴怨怨;爱着扫叶时,已经几近槛外人,看透尘世,将身心都当作了浮云。
秋来提扫帚,庭院还是那个庭院,石径还是那个石径,只是扫帚下,春花已换作秋叶。时光越墙入院而来,在一把扫帚上,轻轻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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